难道他们内部也并非铁桶一个?有嫌隙?
无途突然开了口,冲着石勒:“你不阻拦?”
石勒道:“你们杀他,我当然不会阻拦,我连动都懒得动。”
洛觞拧着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废话了?”
无途好像听懂了石勒的话,又问道:“若我们要杀屋内两人呢?”
石勒平静面容瞬间显露冷意,缓缓地说道:“谁若挡我的发财路,我便杀谁。”
弯刀众人都听明白了,果然之前说的都是废话。
无途也不再多说,招招手,弯刀九人霎时间持刀攻上去,周围环着的银衣楼弟子也持剑迎上,剑鸣铮铮,一度有把这个祥云客栈拆成废墟的架势。
石勒果然说话算话,攻向洛觞的人他一概不管,就站在屋门前,一动不动。
但别人也没办法掠过他,进到那间房内。
弯刀的人不知道,玩笑话多的人也许出手更狠辣,冷着脸的人也许并不真正是个铁面判官。
前面那个他们在与对方交手时就已经体会到了,后面这个恐怕他们今生再无缘见证——因为面对生死瞬间,谁都不会开心的笑起来,更何况,有些人真心实意的笑容只会对特定的人展露。
弯刀这边配合十分有章法。
无途带着两人全力攻击石勒,无论此前说过些什么,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杀掉屋内两人。
身为弯刀十三的老大,并非浪得虚名,几十年的内功也不是白练,比这些年轻人多的那十几年的饭也不是白吃的。
一柄弯刀在他手里用的像是挂了无影线的飞镖,又像是条长鞭,旋转甩出又迅速收回。
这是弯刀无途的成名绝技——卷鞭刀。弯刀会像软鞭一样绕住对方脖颈,在脖子上转圈留下刀痕,就像是鞭子转圈勒住脖颈一样。
只不过,鞭子勒住再放开人有可能活,弯刀若是在脖子转上一圈,别说不能活,就是头还能不能安稳的在颈上待着,都要另说。
无途将弯刀霎时甩出,石勒流水般滑侧半步堪堪躲开,手腕立起长剑挂上弯刀,弯刀迎着剑身“呛啷啷”转了几圈,随后被用力甩了出去,无途踮脚飞起,一把捉住弯刀,平稳落下。
另外两位弯刀见着老大已经拖上那人,便要起身往屋内冲,银衣楼弟子挡在门前,几招之后,被那两人利落灭了声息。
被另外两位弯刀逼到两丈外的洛觞也同样手起剑穿,冷剑径直穿透那人喉管,迅速抽出,转身借力,横剑插在要进门的两名弯刀面前,甩腕横剑一扫,将那两人逼着后退半步。
洛觞立身在门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弯刀此时已剩五人,银衣楼弟子也损失过半。
无途内心轻笑,人多又怎么样,若是单独比拼战力,他们不一定会差到哪去。
停歇不过眨眼功夫,弯刀两人对上剩余的银衣楼弟子,主要是防止他们前去帮忙碍事。
剩余三人则拼尽全力向眼前守门二人攻去,就在二人分别牵制住石勒和洛觞的刹那间,无途迅速向前移了半步,手中弯刀裹挟着厉风破门而入。
刚入屋内,突听“叮”的一声响,几点寒星从对面如落雨而来,径直击上弯刀刀身,将入屋的弯刀又逼退回无途手上。
无途透过半掩的房门瞥见一抹淡蓝衣裙。
难道是那个懂武功的薛家小姐?
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无人阻拦的间隙,无途未做多想,握着弯刀跨步入屋,冲那人杀了过去,淡蓝身影就站在屋中央,弯刀也向屋中央砍了过去。
无途乱中有序的三招砍过,余光才掠向一旁,床帏旁还端坐着一个女子,手握冷剑,他看过画像,坐着的这人才是薛家小姐。
那眼前这人是谁?
无途这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向眼前这抹蓝色身影,他还未开口,却听那女子从容开口:“弯刀无途!”
无途此时并没有被人认出来的喜悦之感,反而内心有些骇然。
别人认得你,了解你的能力,而你却不认得对方,对对方的实力也丝毫不知,这种玩命时刻,难道不叫人惊慌悚然么。
无途惊问:“阁下是?”
沈莳淡淡道:“无名小辈。”
话音毕,门外石勒和洛觞已经闪步入了屋内,看见屋内那人,皆不由怔住,只是眨眼功夫,便双双盯上无途背影。
沈莳平静颔首:“请前辈退去。”
无途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我的名讳,便应该知道,我弯刀无途纵横江湖几十载,岂会在几个黄口小儿面前失面退去。”
说罢不等对方回话,转动弯刀,冲薛娆那边攻了过去。
身后两人同时持剑攻来。
他的动作很快,有人动作更快。
薛娆手中刚要扬起的剑不知怎地被人掠着剑柄一把夺过,沈莳身影如鬼魅而至,冷剑拦上弯刀,持腕震力,将弯刀逼退两寸。
身后冷剑而至,无途下意识就要转身抵挡,这件屋子实在小,被三人包围,无途实在掣肘。
只在两寸距离僵持瞬间,沈莳毫不犹豫搭上无途脖颈跳动的脉搏,猛地一划,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无途面色一怔,手上的弯刀再不能上前半分。
沈莳动作太快,待到薛娆反应过来时,剑早已重新回到她手上,而面前的无途已经浑身泄力,瞪着眼睛倒向一旁。
沈莳顿了一步,平静开口:“尸体不要留,都处理干净。”
石勒轻点了下头。
说罢,也不做其他吩咐,转身就要离去,却被身后薛娆突然喊住,“沈店主,你......你们到底是何人?”
沈莳转过身:“这个问题重要吗?”
薛娆点点头,郑重道:“起码对我很重要,对薛家也很重要,我想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
沈莳静静盯着薛娆看了半晌,出奇的是,薛娆坚定的眼神也在同样看着她。
沉默片刻,沈莳泰然道:“江南,银衣楼,就请薛小姐记住,以后薛氏这个恩情可不要忘了还。”
“银衣楼?”
薛娆口中喃喃道,她在栖霞山上时听同门说起过,那个江南第一楼!
待回过神时,沈莳已经离去,没了踪影。
石勒和洛觞也已经叫人将无途的尸体抬出门去,去“处理尸体”。
床帏后面的薛重礼轻轻撩开帷帘,拍了拍薛娆的手,薛娆点了点头,起身退出门去,让薛重礼好生休息。
蜈蚣堂有种毒药,或者说是专门处理尸体的药粉,叫消尸散,冲着尸体撒下,半炷香,尸体便会融为一滩水,无踪无际——这便是沈莳说的“处理干净”。
确实处理得很干净,今夜祥云客栈所有的尸体都已没了踪迹,就连木地板上的血都已消失不见,除去破碎的桌椅木栏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外,其余一切并无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个安静平和的夜晚。
而与此同时,距离祥云客栈两条街外的幻音坊门口,柳崇身上酒气香气裹了一身,正被小厮一左一右搀着走出来,今日玩了个痛快,好几日的憋闷顷刻烟消云散。
上了马车,正闭目养神间,只觉马车突然刹停,小厮闷哼两声,没了声音。
柳崇悠悠转醒,伸手拍了拍车厢:“怎么了?”
没人回答。
柳崇疑惑上前,撩开车帘,一张阎王面具赫然出现,将他身上酒意吓得瞬间丢了五六分。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面具人二话不说,一手搭上柳崇肩膀,一把将他拖下车,扔进了偏僻的死巷子内。
此时夜深人静,此处偏僻无人。
柳崇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地方非常适合做些什么事。
好像与他曾经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他坐在地上左右胡乱摩挲着,谁知,一个能防身的家伙都没有。
“你们想要什么?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只要你说个数,我都能给你。你说,你想要什么?”
柳崇看着那阎王面具一步步走进,心急如焚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
胸口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脚,将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这一脚对于柳崇这种手足无力的花花公子来说,分量着实不轻。
柳崇栽倒在地,只觉胸口乃至肺腑都是一股股往外冒酸水。
面具人上前,三下五除二将柳崇的外袍扒下来,似乎被他衣服上的脂粉味混着酒味冲击到了,那人面具下的眼睛尾梢不由皱了起来,十分嫌弃地将柳崇外袍蒙在原主人身上。
柳崇面前一黑,紧接着一阵拳、脚、棍棒一波波全都向他身上招呼而来。
撕心裂肺地嚎叫只响了一声,只听有个人非常嫌弃地说,“杀猪似的,难听,堵上。”
这声音......
然后柳崇的嘴就不知被什么有味道的东西堵上了。
不过他能确定,一定是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只是他此时已经无暇顾及,身上各处的疼痛随之而来,他还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连求饶也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习以为常的疼痛忽然停了,柳崇的半条命也已经没了。
柳崇趴在地上,突然踩下一只脚,那只脚在他手背上用力转了两下,柳崇感觉这几根手指好像已经断了。
“本王还活着,若还想杀,尽管来,本王,等着你。”
柳崇是在第二日天亮时被悠悠转醒的小厮在巷子内发现的,彼时他只剩一条亵裤遮身,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胳膊折了,一条腿也断了,一只手也肿的跟泡大的猪蹄似的,被小厮在围观人群中小心翼翼地送回了相国府。
那时的柳崇虽是气息奄奄,却不致命。
听说柳相暴跳如雷,服侍柳崇外出的小厮当即就被杖杀,相国府接连请了五六位治疗跌打损伤的大夫过去。
几位大夫昼夜不休折腾了好几日,才将柳公子断了的胳膊腿接好,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待柳崇苏醒,柳相忙问可知行凶之人是谁。
柳崇当即抬着未消肿的长条白馒头指着头顶帷帐,怒骂靖安王楚胤,却被柳相率先赏了个巴掌。
柳相又问他有何证据。
柳崇说他亲耳听到了楚胤的声音,绝不可能错。
柳相又问还有何证据。
柳崇摇头,他连对方人脸都没见过。
柳相半信半疑,又问他,靖安王为何要如此伤他。
柳崇吞吞吐吐,索性闭口不答,哎呦哎呦,佯装身痛。
柳相被气得咬牙切齿,楚胤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货色他更清楚,定是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风花雪月。
柳相怒哼一声,甩袖离去,在心里骂了句儿子“活该”,同时将靖安王这笔伤子帐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