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庚文等了半个月,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除了楚胤和沈莳,没有来看过他,他此刻就是个瘟神,所有人都想远离他,他想要往外传消息的种种动作被刑部的人不留情面地制止。
一大早,真正来看望他的人终于来了,但其实,楚庚文有点失望,因为来人并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景王,而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差役不知得了谁的命令,十分有眼力见地想要上前开门。
“不必了,”楚静姝道,“我们就在门外说几句话,让他吃一顿饭,即可。”
不必开门,他也省了许多事,差役应声,退了下去。
“景王可有让你带话来?”
楚静姝面色平静无澜,眼中却不由泛起了泪光。
到如今,他竟还在想着如何让景王救他出去。
赵荣蹲身,将饭盒打开,里面都是楚庚文平时喜欢的饭菜,一一伸进牢房摆好。
“吃点吧。”
楚庚文敛去神色,他已经明白,一步步挪过去,坐在地上,埋头吃起来。
沉默半晌,楚静姝忽然跪在地上,朝楚庚文郑重磕了三个头,“静姝,拜谢父亲养育之恩。”
楚庚文倏地落下一滴泪,砸到莹白的米饭上,又被他混着一起吃进了嘴里,他嗓子好似被饭菜堵得密不透风,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血浓于水,他又何尝不心疼,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待两人转身要走时,才听见身后人说了一句:“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们。”
午时,曾经的大楚尚书令被押于刑场处斩,围观者无不对其恨之入骨,叛国通敌者,人人皆想除之而后快。
时辰已到,铡刀在众人怒骂声中落下,血洒刑台,围观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花锦阁众人自然也在其中。
恍惚间风起,此风好似自北境而来,带着无数冤魂,缠绕在刑台上空,久久不愿离去。
此事便如此结束,楚府已经抄家,楚胤从中援手,倒是让尚书府的无关内眷去了稍微好些的地方。
景王府内一间偏僻的屋内,窗户微微敞开,中间只孤孤单单摆着一个火盆,里面的黄纸正在发着炽烈的火焰。
楚静姝跪在一旁,像个无声无息的木偶人,呆滞木讷地往火盆里添着黄纸,泪水自眼眶无声滑落,在那张平静无波澜的脸上不做停留,径直流向下颌,然后“啪嗒”一下,滴入她的膝间,没入衣裙中。
屋内静谧无人,只有“沙沙”的灰烬被新纸压下的声音,火焰飘起又落下,飘起又落下,持续不断。
楚言麟一步都未来过,毕竟祭祀叛国罪臣这种事本也不是他一个王爷能做的。
更何况,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楚静姝忽然想起,距离此前楚言麟来找她,已是十多日前,那时一切还是平静安稳的,他不过是来找她,让她去公主府,向公主旁敲侧击地说说为郡主举办百日宴的事。
她也的确“听话”地去了,也成功让公主应下举办百日宴。
此刻,楚言麟正在陵山下南衙军驻扎地的军帐内,韩驹、严忠和奚天凤与其一同站在悬挂着洛阳城图的木架前,几双眼睛全部盯着那张图,有几处已明显做了标注。
宫城正南的闾阖门、正北的承明门,东侧公主府以及北侧的空法寺,大大小小十几处地点,还有一处最重要,便是自陵山至洛阳城的这二十里路。
立夏将至,又迎小满,正式进入五谷生长的旺季。
不知是不是今年的立春祭典被破坏的缘故,楚文帝最近总是失眠多梦,不是梦到北地出了旱灾,便是南方又有水患,总之,桩桩件件预示着今年是个“大灾年”。
如今正逢入了夏,前几日楚文帝忽然决定于小满时节去空法寺再次进行上香祈福,祈求今年各地风调雨顺。
有些人对某事实在无力时,总是会寄希望于诸天神明,以求无所不能的神明能够阻止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天灾亦或人祸。
奚天凤道:“那日皇上会携三品以上官员前去空法寺上香,登城恩楼,定会分散北衙一部分护卫宫城的禁军,所以严将军带人入城门,分两拨直奔正南、正北两侧宫城,等攻城信号示意。空法寺那边的一应事宜就交给王爷和韩将军。”
楚言麟道:“王妃几日前已经说服公主,在小满那日为郡主举办百日宴,届时定会邀请城内名门贵妇前去,此处就交给天凤带人前去。届时三处统一听号,只要控制诸公主府和朝中内眷,有些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他又问:“太子那边近几日有何动作?”
奚天凤道:“太子照常理政,计太师生了病,太子偶尔也去计府去看看,其他暂时无异常。”
楚言麟道:“楚胤呢?”
奚天凤道:“也是太子府、计府、公主府这几个地方转,对了,还有花锦阁。”
楚言麟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有个事的确要提前做,以除后患。”
夕阳渐红,红霞满天,花锦阁后院侧堂,钟伶喝尽杯中茶,“吃饱了,我先去揽月轩了。”
洛觞道:“我和你一起去。”
钟伶嫣然一笑,道:“你最近怎么这么黏人?我又不是不认路,弹完就回,不用跟着。”
沈莳看着钟伶出门的背影,问道:“吵架了?”
洛觞:“没有。”
沈莳笑道:“连钟伶都受不了你,看来你的确太黏人了。”
洛觞:“......”
晚星高照,无论朝堂上发生何大事,洛阳城却总是喧嚣热闹,汀兰街上红男绿女,相携往来,揽月河上游船画舫,乐意无限。
揽月轩内琵琶声弦弦动人心,钟伶端坐高台上,素手轻弹,面带微笑,眼睛掠过台下众人,有聚在一起谈论诗画策论的,有喝着清酒听曲的,有端着茶沿着两侧观赏名家真迹的,还有......
钟伶虽未正眼看过那个角落,余光却早已瞥见,两位头发泛着灰白的老人,已在那坐了半个时辰,一动未动,悠然地喝着酒,平静的脸上却带着肃杀气。
钟伶今日演奏时间已到,曲罢,起身屈身行礼,刚要准备入后台,却忽见侧面飞过来一个物件,一锭银子稳稳落在钟伶所站的高台桌案上。
“再弹几曲。”
苍老的声音从侧面角落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