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闭城三日,左右羽林军大将军领着一众亲卫,将京城的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见不着苏湫棠的身影。对方仿似化作成了鸿雁,从北方飞回南方避寒。
御书房内,左右羽林军大将军向萧泽珩禀报这几日的搜寻成果,当萧泽珩听到苦寻无果,不耐烦地责问道:“二位将军果真把京城的角落查了个遍?那朕问你们,赵三娘家中、铁匠铺可去搜过?”
“属下有带着亲卫去往赵三娘的家中,还有铁匠铺。只是铺门上挂着‘东家离京,归期不定’的歇息牌。属下随即去了赵三娘的小四合院,发现屋门上了锁,院内竟无一人!”左右羽林军大将军诚惶诚恐地回道。
萧泽珩听完左右羽林军大将军的作答,当即施命发号:“二位将军听令!朕命你们立刻出城,追查赵三娘的下落!”
二位左右羽林军大将军刚想应下,背后忽地涌来一阵颤巍又庄严肃穆的声音,寒彻了萧泽珩那余火未熄的真心:“皇帝!莫再让羽林军车殆马烦了,苏皇后她……三日前已在香炉峰过身了……”
太后红着双眼,身上穿着一件紫棠锦缎暗团凤披风。那沉重的步伐逶迤着黑里带红的叠影,以此哀悼那位会哄她开心,细致入微地为她梳头的好儿媳。
太后身后跟着的莫姑姑,亦是憔悴可掬。莫姑姑手上捧着紫檀托盘,上面是一对土迹斑驳的银鎏金蚱蜢簪,和那件沾满血渍、又破又烂的玉色缎子飞鱼披风,及一只落了灰的苏绣香囊。
萧泽珩震惊不已地抬起头,瞳孔放大,鉴照出无以名状的惨痛。
太后平生头一回见萧泽珩如此失魂失态,立时命一干人等全都退出殿内。众人闻之迅速撤离了御书房。
此时,御书房内惟剩下萧泽珩,太后同莫姑姑三人。
“母后…朕不相信……”萧泽珩失神地望着地上的金砖,两只大手忍不住开始打颤,每个字都似从咽喉里颠出来的。
太后眼见他如此哀痛,于心不忍,便向萧泽珩道出了实情:“皇儿……是母后对不住你。苏皇后有孕之时,曾暗地里拜见过哀家,殷切地恳请哀家助她假死离宫。哀家因想着你的江山社稷,不能断送在儿女情长上,所以便擅自做主答应了她……”
太后悲戚地谈明她与苏湫棠的谋划,言及苏湫棠坠崖时,亦是伤怀不已。
“哀家原是打算送她去香山寺,待一切尘埃落定,木已成舟后,就会任由她自行离去。哪知……载着苏皇后的马车,在去香山寺的途中,不慎遇上马匹受惊,连带着马车坠下了中线的山崖……香山寺的守卫,以及哀家派去的暗卫在崖下搜寻了三日,最后仅找到了她的随身物件……尸骨无存。”
当太后说到“尸骨无存”四个字之时,不免潸然落泪。一息之间,她想起了苏湫棠为了答谢自己的提携,诚意满满地带着草药,亲手为她洗头护发。
即使她贵为太后,每日亦是静寂得如同空山中的禅寺,陪伴她的除了那条盘不完的翡翠十八子手串,还有烧不尽的檀香末。如若不是苏湫棠的到来,为她乏闷的太后生活焕发出崭新的面貌,她真不知该如何打发宫中那无边寂漻。
亦或许老天在惩罚她的自私自利,成全了她护住亲生儿子的心愿,收回了那位待她用心至深的“妞妞”。往后,深庭的漫漫长夜,崔锦堂都无法逃脱良心的拷问。那翡翠十八子手串,与燃不到头的熏香,便是她最终的归宿。
随之,莫姑姑将紫檀托盘呈于萧泽珩面前。萧泽珩哆嗦着手指,抓起那件血渍成斑的玉色披风。他指尖的脉络想再次感受到她的温度,可他触摸到的,却是如沙砾般的血痂。
这一刻,萧泽珩卸下了帝皇的光环,控制不了身体的软绵无力,从黄花梨圈椅上跌落至凡尘。
他眼神涣散地盘坐于金砖上,没有一丝后顾之忧地涕零落泪。上一次哭的时候还是在襁褓里。那是他第一次降生于这俗世,许是害怕,亦或是好奇,“哭”就是他与世间沟通的渠道。
记忆里,他还是婴孩时,每一次哭泣,娘亲都会抱起他,唱着歌谣将他哄睡。待他逐渐长大,娘亲来陪他的时间越发稀少,他就明白,这时若再哭闹,便无人会再哄着他了。
正当他以为自己已忘了怎么笑,怎么哭的时候,苏湫棠的出现教他学会了何为“心痛”。他身为太子,从小就担负着护佑苍生的责任。所以他习惯了勤学苦练的枯燥,亦习惯了成为母亲的依靠、太傅的骄傲;习惯了处事周全,方能赢得父皇偶尔的垂眷。
可苏湫棠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感受到:哪怕自己不是皇帝,亦是值得被人所珍视,值得被心爱之人所保护的。
宫中的斗争教会了他事事谨慎,运筹帷幄。而苏湫棠从市井一步步走进了他的心里,令他感受到了生活的温度。在她面前他不再是君主,只是她愿意奉上喜怒哀乐的“相公”。
但如今,那个唯一能暖热他身心的“妻子”,用离开人世的方式,教他想起了如何“哭”。可为什么这一次他哭了,却还是同儿时那样,没人再到他身边哄他了。
此时,一双纤长镌刻着岁月条纹的双手绕过的萧泽珩脑后,将他护在自己的腰腹间。时隔这么多年,萧泽珩再次感受到了襁褓时,娘亲的体温。他靠着生母,紧抱住母亲日渐老态的腰背,哭诉着命运带给他的皇权枷锁,迫使他成为一个丢掉七情六欲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