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为何皇天要我做一个不悲不喜的君王?为何我连那让我学会‘乐’与‘忧’的妻子,都未能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娘亲,儿子如今这般懦弱,是不是不配做燕朝的君主、护佑子民?更加不配孝顺您,保障您安享晚年?!”
太后轻抚着萧泽珩的后脑勺,眼泪一滴滴地漫至下颌,如细雨打落在萧泽珩的乌纱翼善冠上,“皇儿,是为娘对不住你。若娘亲在你幼时,肯多花点时间陪着你,亦不会令你早早就懂事,独自肩荷起那么重的担子。皇儿啊,你是皇帝的事实,上苍亦改变不了。娘亲允诺你,在娘亲这里你永远是我的皇儿。可出了御书房的这道门,你就只能是燕朝的皇帝。娘亲会用余下的时间补偿你,你也应承娘亲,守住燕朝的江山,可乎?”
萧泽珩贪恋着母亲和熙的怀抱,过了良久,他方才应许下一声“好”。
晚间的暮色被司夜和成了松烟墨,萧泽珩踩着沉如千钧的步武,移驾至忘忧宫。
猗兰殿内,苏湫棠的两个皇子并排着睡在黄花梨云龙纹的摇车里,他们裹着苏湫棠亲手缝制的百家布小被套,一枕黑甜。阴若蘅还未曾睡下,她心不在焉地守着两个皇子,黯然垂泪。
萧泽珩没让宫女通传,生恐惊扰到了两个皇子的好梦,所以他端方矩步,悄然行至猗兰殿内。当他瞧见阴若蘅对着皇子们暗自神伤,心里的苦楚顿时错陈了起来。于是乎,他低着嗓音,唤了句“贤妃”。
阴若蘅听见萧泽珩的低唤,瞬然回首看去。她忙莲步轻移到萧泽珩跟前,蹲下身向他行了个礼。萧泽珩命她平身,阴若蘅起身后,但见她两只美目肿得桃儿一般,愁眉泪睫,满面晶莹。
萧泽珩望之便知晓她因苏湫棠离世,一时无法走出痛失挚友的悲痛,所以整日以泪洗面。要不是苏湫棠的一双皇儿牵住了阴若蘅,或许她早就闭门深锁,不再过问世事了。
萧泽珩怜爱的目光垂注于两个皇子,随之,他开口问阴若蘅,关于皇子们的日常:“苏皇后这一去,就只得劳烦你照顾他们。皇子们近来可有哭闹,吵扰到你?”
“回皇上的话,大皇子生性活泼,二皇子安静爱笑。要说起哭闹,这是幼童的天性,臣妾不觉有碍。忘忧宫素来安静惯了,有婴孩的哭啼声也热闹些。何况,他们每每哭嚷,但一摸着苏皇后做的百家布衣被,就会止住啼哭。许是他们亦在惦念亡母。”阴若蘅压着哭腔,禀明了两皇子的状况,言语间皆在萦怀苏湫棠。
萧泽珩听着阴若蘅对苏湫棠的悼念,眸子里反衬出的灯火幽光,全被眼底浓郁的清愁给遮住了。
“皇上,臣妾想替苏妹妹问您一句话——假使晷景能颠倒,您还会带苏妹妹入宫么?”阴若蘅言辞深切地询问道。
萧泽珩没有正面答复阴若蘅的问题,他拍了拍阴若蘅的肩膀,谨重嘱咐道:“二位皇子朕便托付于你看顾。朕平日若无政务缠身,亦会到忘忧宫教导他们。”
他叮嘱完阴若蘅后,就转身遁离了忘忧宫。
月华如水皎洁了夜幕的幽沈,却抹不平萧泽珩心口上的疮疤。他走在回紫宸宫的青石板路上,回想着阴若蘅问他的那个问题——“假若晷景颠倒,是否还会带苏湫棠入宫?”
久久的沉默已替他作出了答复:即便时光倒转,自己仍然会强势地将苏湫棠据为己有。只是这一次,自己再亦不会瞒她、欺她、骗她。若有来世,棠儿,你莫要怪责我控制不住执念,依旧贪心想独占你永世。
第二日,萧泽珩下旨,命太常寺卿阴秉钧为皇后苏氏立衣冠冢。
御书房内,他命人将玉芙宫和延寿堂里苏湫棠的旧物都收拾出来,决定将这些物件一并放进衣冠冢里。萧泽珩站在一旁,看着与他们回忆有关的物件,一件件被封存起来,内心似一团揉搓捏扁的宣纸。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捧着一只红木妆奁过来,恭慎地禀道:“皇上,这是在玉芙宫妆台底下寻着的。”
萧泽珩接过妆奁,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仅放着一支并头花银簪。那簪子已经发黄,花头处沾着云雾状的黑斑。
萧泽珩一眼便认出了它——那是他第一次在望京楼的雅阁里,遥见苏湫棠。当年她因为这支银簪,在朱雀街和摊贩讨价还价了许久。
彼时她还不认识他,满身都是市井里的鲜活气。这支簪子他记得苏湫棠带了很久,如今她人走了,簪子却没带走。容或是忧他孤清终老,故意遗落了一个念想。
“这银簪…朕自留着。”萧泽珩一语定下了这支银簪的去向。遂即,他命内侍监备好笔墨。唯见他将开化纸平铺在了紫檀案上,复持起一支象牙八仙紫毫笔,撰造出那万世不朽的鸿篇——《御制苏皇后行状》:
“维太平不易之元,棠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明徽庄和至德宣仁温慧端淑皇后崩。呜呼!内治虚贤,赞襄失助,永言淑德,摧痛天穷。惟后制性纯备,足垂范后世。顾壶议邃密,非朕为表著,曷由知之?是用汇其平生懿行,次为之状。……后性孝敬,知大体,其于上下,能谦抑惠爱,不以宠自矜。事皇太后奉养甚至,伺颜色如子女,梳妆左右,无异女侍。深得皇太后欢心,自非后在侧,不乐也。朕时因政事幸书房,何暇及适他所,皇太后或少违豫,以后在,定省承欢如朕躬。朕用少释虑治外务,即皇太后亦曰:‘后事我讵异帝耶?’故凡出入必谐。……先是承明五年秋诞下二子,后于承明五年八月戊寅染产褥热崩。上则皇太后慈怀轸恻,今后悲悼逾常;下则六宫号慕,天下臣民莫不感痛。惟朕一人,抚今追昔,虽不言哀,哀自至矣。呜呼!是皆后实行,一辞无所曾饰,非后以崩逝故,过于轸惜为虚语。朕于伤悼中不能尽忆,特撮其大略状之。俾懿德昭垂,朕怀亦用少展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