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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双生花·结局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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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十三年七月,京城虽入了立秋,暑热却未退去半分。朱雀街两旁的杨树浓荫匝地,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摇扇的,都趁着清晨的那点子凉意出门。

沐棠妆坊就开在朱雀街最热闹的一段。上下两层楼的门面,黑漆金字的匾额,左右各挂一只金鲤花灯。灯笼白日里不亮,反倒成了这条街上迥然独秀的风景线。仅需问京城里的姑娘、媳妇一句“双盏金鲤灯”,不必报店名,人人都知道指的是哪里。

苏湫棠如今的户籍早已不是平民养女,而是芸娘的远房表亲,南方人士。“苏滟秋“这名字是在出宫后改的。去掉了“湫棠”里的旧影,独留了一个“滟”字,只为纪念那个水光潋滟、花飞满天的深秋。

这些年外头的人都唤她苏掌柜,也有那相熟的老主顾唤她一声苏娘子。她从未对外人提及旧事,仅说自己早年在江南,有跟一位老师傅学过妆品手艺,后来经刘家保荐到了京城,白手起家。这话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信了。

这日一早,苏滟秋正在铺子二楼验货,是一套新到的化妆刷。这些东西都是她画了图样,交到城西琉璃厂的一家笔庄里定做的。刷杆用湘妃竹制成细管,打磨得油光水滑,无一丝毛刺分叉。刷头分山羊毛、狐狸毛、灰鼠毛、马尾毛这几样。

狐狸毛用来上脂粉,山羊毛晕眼影,松鼠毛扫胭脂;马尾毛软硬适中,做成眉刷画眉是再好不过。这些东西在宫内没时间制成,到了宫外,反而有了施展的天地。苏滟秋拿起一支支化妆刷,重复查验、比对,又用指腹轻缓地揉搓,查验是否有掉毛的迹象。

看完货后,苏滟秋才让管事妆娘把来货登记入库,并嘱咐道:“这次有几支马尾毛刷不合格,毛根裁得长短不一。你把货退回笔庄,再跟他们说,这月再多送十支过来,我要好好地挑一挑,不齐的不要。顺道去库房取些小号两股钗,近来上门梳髻的女客多,铺子里的小号两股钗都快用完了。”管事妆娘忙应下,捧着货就下去了。

苏滟秋刚坐下预备理账,后院内便传来一阵水晶铃般的笑声,鲜活得像切破的新橙,一听就是芸娘的声音。

芸娘从后院穿过,人还没到屋,便张口大呼道:“苏姐姐,我这次给你带了好东西来!城南那边新开了一家糖水铺,他们做的冰镇玫瑰乌梅汤堪称一绝。说是加了洛神花和干玫瑰花,色泽比老式乌梅汤更红艳。我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着。”

苏滟秋闻声走至楼梯边。只见芸娘一手提着两只白瓷罐,一手牵起裙角,跨过门槛时还不忘跟铺中的妆娘道了声好。

芸娘今日穿了件柚黄罗衣,下着葱绿细折裙,收拢鬓发梳着高髻。发髻侧边插着一支嵌宝蝶形首银鎏金发簪,既灵动又有一店之主的阔气。早不是当年那个嫌看账本庸俗,只醉心于诗书的小姑娘了。

苏滟秋从楼上下来,笑道:“你今儿个倒有空来我这儿。凝香阁如今可离不得你!你往我这来了,万一有大单子上门,耽误了凝香阁日进斗金,刘掌柜可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芸娘把白瓷罐子往桌上一放,又向旁边妆娘讨了只小碗,舀了一碗玫瑰乌梅汤递到苏滟秋手里。接着,她给自己也舀了半碗,满不在乎道:“我爹爹要是那起,连盐巴都要以粒来算的吝啬老财,你初至凝香阁、算不明账时,就会让你白忙半年工。那时你要被他克扣算计,哪还会有今日的‘沐棠妆坊’。”

苏湫棠当年确实小觑了刘掌柜。那次她从香炉峰假死脱困后,原本想以无偿研制半年妆品,换取刘掌柜帮自己打通关系、伪造户籍。哪曾想,刘掌柜在赵安郎那儿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就提着一堆补品来探望她。并承诺苏湫棠只需在凝香阁干满半年,且工钱照发,他定竭尽所能助她一臂之力。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苏湫棠始终铭记。即使后来约定期满,她从凝香阁出来单干,但只要凝香阁的生意有不敷周转时,她都会解囊送之。

芸娘喝了一口玫瑰乌梅汤,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凝香阁现今的生意再好,也比不得你开的沐棠妆坊。你这座店面,光是一日流水,都够我们那小铺子做上六、七日了。”

苏滟秋用小瓷匙搅着碗里的玫瑰乌梅汤,闻言只浅浅地笑了笑,“别净说这话来吹捧我,你现下不也是凝香阁的当家之主么?刘掌柜把铺子交给你,就料定你必能撑起他的家业。”

芸娘捧着碗,眼里浮起了几分感悟,“我年少时还跟个书呆子似的,只爱看诗,不肯沾手生意。后来我爹年纪大了,我才明白爹爹能守住这份家业,亦是来处不易。好在我之前有跟你学过算账,还看过你盘货、和示范调制胭脂香粉,良师出高徒。再加上……”她说到这里,面上微微显露出女儿之态的娇羞,“家里有他照看着,我才腾得出手。”

芸娘说的他是她的郎君,二人亦是在书坊结缘。芸娘的相公家道中落,只是个一穷二白的秀才。好在他和芸娘是两情相悦,也愿舍弃世俗大男子的好面儿,去刘府做上门女婿。

苏滟秋不加掩饰地、钦羡夫妻俩的鹣鲽之好,“你那相公与你可谓天造地设,令人心慕!光是疼娘子这项都万中无一。自古‘君子远庖厨’,他却肯为了你下厨做点心犒劳。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芸娘再度笑出声来:“他现今何止近庖厨。连孩子们的四季衣裳都是他张罗的。前阵儿还说俩孩子长个头了,衣裳短了一两寸,让我去寻裁缝重新量衣。我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府里就见他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念诗、写字。我反倒成了个外人。”她嘴上虽这样说着,可眼睛里却饱含妇唱夫随的欣愉。

苏滟秋看着芸娘这副模样,心里着实替她感到忻悦。她想起当初在凝香阁,芸娘还是个清高敏感的少女,最怕被人说嘴她出身于商贾。而今她却把凝香阁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过上了“女主外,男主内”的生活。这样美好的日子,在这男尊女卑的古代比金山银山都更为珍贵。

她们在铺中优哉游哉地叙谈着,芸娘将冰镇玫瑰乌梅汤分成了八碗,铺子里的妆娘全都有份。晌午日头毒了起来,苏滟秋让妆娘放下慈竹帘,又叫人沏了壶白牡丹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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