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还没喝完,芸娘想起凝香阁还有账目未盘,就起身收拾好白瓷罐,打算回去忙正事。苏滟秋送她到门口,芸娘突然回过头来,惋惜地劝导苏滟秋:“苏姐姐,你这般好的手艺,人才又出众。眼下早离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你是不是该为自己想想,考虑成个家?”
苏滟秋闻之登时住立,那抹明黄的清隽英姿从她的心房深底,瞬然扣上心扉。回忆的温存浸染上苏滟秋的眼角,面颊不由得泛起了恬淡的笑靥。仅一瞬她就缓过神来,语气饱含失而复得的心安,释然道:“历尽繁华方知平淡是福。我有你们这些亲朋相伴,还有这家铺子,比神仙活得都自在,能有今日我很知足。”
芸娘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自打苏滟秋从宫里死里逃生后,性子就含蓄了不少,但她们的情谊却始终未变分毫。
芸娘心疼她的遭遇,不忍看她形单影只,孤独寂寥地度日,可也理解她的苦衷。在经历了那般震天动地、荡气回肠的切肤之爱,或许苏湫棠早已封存真心,永远不会为其他男子有所心动了吧。芸娘没再多说,只手拎着空罐子,转身离开了铺子。
苏滟秋在芸娘去了之后,走到街边,瞭望着望京楼的方向,神思游离出躯壳,整个人呆雁似的杵在那里。朱雀街还是那条朱雀街,只是再也看不见那个,坐在望京楼的雅间里,欣赏着她在首饰摊前,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公子了。
过了几日,苏滟秋亲自造访凝香阁。
凝香阁还是老样子,门面倒是比她初来乍到时翻新了些,里里外外都整理得有条不紊。她刚进门,就看到刘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正逗着一只画眉鸟。
那画眉关在只斑竹鸟笼里,叫声脆亮。刘掌柜听到那阵明快的脚步声,忙抬起头,发现前来之人是苏滟秋。他笑眯了眼,喜容可掬,像极了净坛使者,随后,他站起来招呼道:“哟,苏丫头!今日怎么有空来串门子?”
苏滟秋笑着答道:“听闻刘掌柜新得了一只画眉,叫声极其清亮,我特地来听听。”
刘掌柜憨笑了两声,从柜台后绕出来,随即让人上茶。
刘掌柜望去比起从前还要胖,红光满面,瞧着倒比管事的时候神采奕然。他得意地朝那只画眉吹了声口哨,道:“这画眉可不好寻。我在花市大街挑了十几只,就数它叫得最憀亮。我同你说,这养鸟也有讲究,禽食要新鲜,水要天天换,笼底万不能潮。跟管人一样,喂得好不好,全看用心不用心。”
苏滟秋在一旁坐下,听他说道这些个养鸟经,又问他怎么不去账房对账。刘掌柜“咳”了一声,摆了摆手,道:“有芸娘在,我插什么手。那丫头如今是青出于蓝。我啊,天天在家逗鸟,偶尔去斗场斗蛐蛐,乐得自在。”他说着,又朝苏滟秋挤了挤眼,“再说了,铺子里还有小李那猴儿盯着呢。账面上的事交给他,比我自己管还牢靠。”
二人闲絮着,一个身材清瘦、穿着靛青夏布长袍的年轻男子从后院走了出来,正是昔日站在铺门口迎客的伙计小李。他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老成。
小李见苏滟秋在,麻利地溜了过来,缩着尖下巴满脸堆笑做辑,“哎呦喂!苏大掌柜今儿怎得空过来?可是要查查我们凝香阁的账,看看哪里又漏了一百文?”
苏滟秋笑着反呛道:“我就是来故地会会故人的。听闻你统管刘府和凝香阁的账目,如今瞧你这通身的气派,都得改口称你一声‘账房老先生’。连刘掌柜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小李挠挠头,被苏滟秋戏谑地有些不好意思,“‘账房老先生’这名号可折煞我也。我只是平日里帮衬掌柜算算账,苏姐你就别取笑小弟了。”
苏滟秋调笑感叹道:“我可没取笑你。你说你这猴精的模样儿,是不是天生就是管账的料?从前刘掌柜让你在门口招呼客人,真真是屈才了。”
此话一出,刘掌柜和小李都笑了起来。苏滟秋坐了一会儿,又拐到凝香阁的后院转了一圈。那棵杨树还在,树下石桌也还在。苏滟秋想起萧泽珩曾在这石桌上教她下棋,那时她还是个满身脂粉的伙计。如今时过境迁,这院子一点没变,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刘掌柜留苏滟秋在店里用午膳。芸娘从外头谈完生意回来,见到苏滟秋在,欢欢喜喜地跑过来拉着她话家常。芸娘还让伙计去街上买了一斤酱驴肉,打了一壶白菊花酒,大家伙儿围在一起杯酒纵谈,岁月就此定格下这人间清欢的一帧。
白菊花酒清冽甘醇,苏滟秋多吃了几杯,话也跟着密了起来。她先是提到从前在诗会上替芸娘打抱不平,复又聊起初到凝香阁时,小李这猴儿总爱笑她算错账。如今她成了掌柜的,都还要被他用这事开涮,恨得她撕他那猴儿嘴。
小李赶紧讨饶,“苏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别再翻了。凝香阁现今由我管账,连院里的老鼠都钻不了空子,都饿成皮包骨拖家带口地搬出院了!”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凝香阁的后院里回荡,混着杨树上的知了叫,恰如一段极欢快的小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