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滟秋在凝香阁用完午膳后，她就坐上了小舆，出发去赵三娘的铁作坊。

赵三娘的铁作坊在城南，是由早先的铁匠铺扩建而成。前门的大院堆了些打好的铁器，院子里火星子四溅。赵安郎正领着几个徒弟打一整具犁铧，见苏滟秋来了，忙放下手中的活，擦着手迎了上去，“大姐，你怎么来了？早知你要来，我该去铺里接你的。”

苏滟秋把从路边买的一盒艾窝窝递与他，笑道：“咱们是一家人，不讲这些俗礼，我只是顺道来看看。大娘人呢？”

赵安郎往正屋指了指，“她在屋里同芬花说话呢。大姐，你先进去吧，外头热。”

赵安郎说的芬花，便是他娶的厨娘媳妇，如今已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苏滟秋进了正屋，见赵三娘坐在凉炕上。赵三娘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娃，她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小男娃玩。

赵三娘见苏滟秋来了，就将孩子抱给了儿媳妇芬花，拍着铺上藤席的炕面让苏滟秋坐。

苏滟秋坐下，赵三娘见她醉意朦胧，便关心道：“我瞧你脸上红扑扑的，可是贪杯喝大了？要不要给你煮碗茶，醒醒酒？”

苏滟秋揉了揉微烫的脸颊，言明情况：“刚从凝香阁过来，和刘掌柜他们喝了点小酒，缓一会子就好。大娘就别忙活着备茶了，您陪我说会儿话，好些时日不见，您看上去比之前的脸色还红润不少。”

赵三娘满面春风，道：“我眼下也是享了儿孙福。安郎如今能独当一面，芬花又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当当。我呢，就带带孙子，没事儿就去朱雀街晃荡几圈。这样好的日子，从前在窝棚里哪敢想。”她说着，又唤芬花去井里吊个甜瓜，等凉透后再切。

芬花笑着应下，抱着孩子往外走。那孩子生得白净如粉团儿，见人便笑，眉眼间与赵安郎年轻时的模样颇为相像。

苏滟秋望着母子二人的背影，令她想起了自己的俩儿子，她疾快地扼制住那伤感的念头，有意找起了话题，“我看这铁作坊比之前的铁铺子大了几倍，如今可还忙得过来？”

赵三娘道：“忙，怎么不忙。那些个卖耙儿、铁锹的都上他这儿来。作坊里收了几个学徒，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打铁。咱们作坊打的东西耐用，从不偷工减料，口碑也就流传出去了。”

苏滟秋听后，心里踏实多了，道：“那是安郎自己的本事。当初我只是给了你们点银钱，铺子能做成今日这般大的作坊，全是你们母子俩辛苦挣出来的。”

苏滟秋一番话说得赵三娘有些害羞。随后，她向苏滟秋直言不讳地表达着谢意：“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丫头你帮我和安郎在京城落户，还给了好些银子和一间小四合院，我们娘儿俩连个安生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想想，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若是没有你这女儿，哪有我们一家的好日子。”

苏滟秋听了舒心地笑了起来，她凑过去紧挨着赵三娘，挽过赵三娘的手臂，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赵三娘的肩头小憩。

过了一会儿，芬花把切好的甜瓜送了进来，苏滟秋用刻字楠竹箸搛起一片甜瓜，咬了一口瓜肉。瓜瓤雪白如奶包子，一口下去甜如蜜水儿。忽然间，她想起了在宫里那洁白如玉、吃惯了的八珍糕。那时候的甜，与今日的甜，竟有几分相似。

苏滟秋从铁作坊出来，再到朱雀街，已是酉正三刻。七月初的黄昏特别长，天边一片荔枝红，像是被泼染了一盆苏木汁。

苏滟秋没急着回沐棠妆坊，只在街上慢慢走着。街边铺子都还未关门，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一惊一乍的醒木声。京城的市集热闹归热闹，可这些年她走在其中，总觉得自己像个看客，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

走到朱雀街中段时，她忽而闻到了一股极熟悉的辛香。那香味来得又呛又烈，仿似烟花炸进了鼻腔里，逼得她脚步一顿。

苏滟秋循着味望去，见街边新支了一个小摊，蓝布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条凳和矮桌。摊前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粗墨写着“江州辣子鸡米缆”。摊主是一对年近四十的夫妇，男人在灶前忙活，女人在灶后帮厨。

苏滟秋站在摊前，竟挪不动步子。那锅里的红油正滚沸着红泡泡，鸡块剁得细碎，被辣椒炒得香辣四溢。摊主娘子操着漏勺，从旁边的大盆里捞起一把雪白的米缆，在另一口铁锅的滚水里烫软了，沥水放进瓷碗里，再浇上一勺辣子鸡，最后撒一把葱花和酥黄豆。那股麻辣鲜香的气味，热辣辣地扑到脸上，像是被响指猛弹了一下。

熟悉的香味令她想起了现代的家乡。苏滟秋从小肠胃不好，吃辣椒总闹肚子，偏偏当地人喜食辛辣，怎么都躲不开辣椒。后来去了北方念大学，总算是彻底摆脱了辣椒的阴影，就逐渐戒食掉了辣椒、花椒。同友人去火锅店，也非鸳鸯火锅不可。

尔今，她再次闻到这股童年记忆里的冲鼻辣味，不由得百感惆怅。一时之间，苏滟秋竟被这股曾经抗拒的味道给绊住了脚，停在摊子前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