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儿，吃米缆不？”摊主娘子见苏滟秋站了半晌，便向她笑着自夸道，“这是咱家自创的方子，京城独一份。您看这辣子鸡，都是现炒出来的，用了不少巴椒和番椒，又麻又辣。可要来上一碗？”

摊主娘子操着一口地道的西南官话，音调平直利落，野性十足。

苏滟秋听着这耳熟的乡音，点了点头，要了一碗辣子鸡米缆。她选了张靠里的条凳坐下，看着那摊主从灶上舀起一勺红亮油润的辣子鸡，把雪白的米缆染成了油亮的鲜红。摊主娘子端来米缆时，还给她加了一小碟跳水白萝卜，说是佐以米缆更添风味。

苏滟秋拿起竹筷，挑起一筷子米缆送进嘴里。入口的一瞬间，巴椒的麻在舌头上炸开，番椒的辣烧着喉咙，鸡丁煸得又干又香，米缆爽滑弹牙，并裹满了红油，每一口都是又痛又爽的滋味。

以前那样令自己百般不适的麻辣味，今时今日再吃进嘴里却是一剂解乡愁的良药。米缆的麻辣混同对故乡的思念，惹得她眼眶泛起了潮红。

苏滟秋又夹了一块跳水白萝卜送进嘴里，酸甜鲜辣的汁水在麻辣间爆开，味蕾也跟着这多重的复合味道抬起了踢踏舞。

她一边嗦着米缆，一边听着摊主娘子对自家男人的絮絮叨叨。摊主娘子一会儿说摊主米缆下锅不看着点，都煮得软塌塌的；一会儿又唠叨着料碗的葱花没了，随即拿起一把分葱切了起来，嘴上还数落着摊主眼里没活儿。摊主被批评了不仅没生气，还扭股儿糖地哄着自家娘子。苏滟秋看着夫妻俩“耙耳朵”式的惧内模式，心底亦生出一股熟稔的舒适。

离开小摊时，日头已偏西落下。苏滟秋走在朱雀街上，舌头还残留着灼热的隐痛。身后的江州夫妇还在灶前忙碌，炒料在铁锅里翻滚激荡，香气飘了半条街。

她独自走在这条朱雀街上，如同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时空之桥。桥那端是她回不去的故土，桥这端却成了“反认他乡是故乡”……

回到沐棠妆坊，苏湫棠没有去库房理货，而是独自上了二楼。那里有一间她用于就寝的卧室。

苏湫棠到了卧室后，推开了雕花红木窗，便望见朱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影，和零零星星的灯火。她坐在窗前，望着那片近黑如忘川河的夜色，蓦然追忆起了太后。

太后是在今年六月初薨逝的。她得知消息时，那一壶深埋在心底，与宫内有关的女儿红，瞬间倾倒，泼洒于五脏六腑。醉了她对太后的不解与失望，留下的回忆是太后对她如恩师般孜孜不倦的教导，以及日常相处时，那如友如长的悉心叮咛。

太后虽为了□□政权，想过断掉自己的生路，可到最后也圆了自己出宫的梦想。随着年岁的增长，苏湫棠反而越来越懂得太后的不易。一个将门出身的女子，在后宫残酷的厮杀中赢得太后的宝座，初衷也不过是想替儿子稳固后方，作为一个母亲，她何错之有？

太后也年轻过，也曾在年少时感受到舐犊情深，拥有过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华。只是在那绳趋尺步的四方宫墙内，容不下这些世俗里的美好情感。任何人进入那座宫城，不管是胜者还败者，都会被同化成吃人不吐骨头的争权机器，冰冷得感受不到一丁点活人的温度。

霎那间，苏湫棠心尖前那小块护心肉似被揪着一样生疼。那道念念不忘的明黄身影。那带给她快乐、忧愁，仅消一声“棠儿”，就能令她倾注所有七情六欲的名字，赫然从她脑海里的根系，汲取了旧梦的营养，献给她一簇用相思浇灌的勿忘我。

她转身走至红木妆案，从双鲤戏莲红木拋盖首饰盒里，取出那枚白玉透雕龙纹韘形佩。玉佩因常年被她拿在手里摩挲，比从前更透、更温润。龙纹在昏黄的烛光里暗暗隐现，似要活过来飞进她的心房。苏湫棠的眼前，顿时浮现出萧泽珩的俊朗脸孔。

都说时间会模糊对记忆里，那些早已断联与久的旧人长相。可萧泽珩的容颜却日日夜夜，流恋于她的梦中，迟迟不肯魂归九重宫阙。

时间冲淡了苏湫棠对他的怨怼同隔阂，亦冲淡了对宫廷斗争的惊心动魄。如此反复筛选，最后长留在她心间的，惟有对萧泽珩的思慕，还有对两个儿子的想念。虽然现在的日子是苏湫棠自己选择的，但她偶尔也会痴心妄想：若他们还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完美。

苏湫棠把玉佩贴在左心口，玉佩被她的掌心暖过后，余温便与她的肌肤融为了一体。对于萧泽珩来说，她走了，太后也去了，往后余生他就真的只能自称为“寡人”了。

朱雀街上游人如织，红灯笼亦愈来愈浓艳。苏湫棠起身把窗户轻轻掩上，将那枚玉佩放回首饰盒内。

红木桌上的烛火罩上了一件明瓦的舞衣，它踩着幽幽的夜幕，挥起一折桃花扇，旋舞出一联别情离恨的词句——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