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吊坠噗通入水。
江辞低头去摸,恰好躲开了。
叶静昀的双手还悬在半空,维持掐死的形状。就差两寸,他忘了正在系搭扣。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抽了一下嘴角。
“好像沉底了。”话音未落,她身子往下一沉,蹲下去了。
水漫过脸颊,漫过她的后脑勺。水面合拢,她的长发在水中散开,漂浮。
叶静昀的手放下来,静静地看她。
江辞把脑袋往水里埋了埋,吊坠就躺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静静的。
她也静静的,她和玉石一模一样了。
都静静的了,死了一样。
水底的视野模糊,像在梦里。温泉的水很热,灯带的那圈光在水面上,叶静昀的眼睛也在水面上。
“小妹,快起来。”
他的声音也在水面之上。闷闷的,听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你就不能下来吗?”她说话的时候口中飘出一串气泡。
“别闹。”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江辞猛地站起身。水从头顶破开,有水珠溅到叶静昀脸上。
他的视线随着她,看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淌过嘴唇,下巴……如果眼泪混在里面,也是看不出来的。
但她眼睛红了。
叶静昀捧起她的脸:“怎么哭了。”
她抹着眼角:“对啊,我哭死了,你惹的,怎么办吧?”
“还泡吗?”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天,把这个话题回避掉了。
“不泡了。以后都不泡了。”
“那就回。”
他知道她所有的情绪和潜台词。
他明明就知道。
他还是比她先走一步,踩着台阶上了岸。裤脚的水滴滴答答落在灯带上。
她瞧着像眼泪。
江辞跟在他身后,加快步伐绕过他。
叶静昀捉住她的手:“去哪儿?”
江辞把吊坠攥在手心,不回头:“洗澡,更衣,然后我滚蛋。”
“过来。”他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坐在台子上。
佣人不知从那里冒出来,将炖盅和药箱放在案子上。
叶静昀先给江辞把吊坠戴好,一下都没碰到她的脖颈。随后蹲下,把她的脚搁他自己的腿上。
小棉棒被蘸了碘伏,压在她脚侧:“破了都不知道。永远不知道疼。”
江辞的脚弹了一下,她不知道脚破了。叶静昀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及思索,她攥紧手指,脸红了。
其实她的情绪还沉在温泉池底,但这次上药和在老宅餐厅那次不同——她穿的是泳衣。
“喝汤。”叶静昀语调平静。
心早乱了。他今晚喝的酒40%vol,本该温和,但有些上头。
她腿上的蚊子包,让他心疼。
其他痕迹,让他痛恨。
她的白,又让他心浮气躁。
叶静昀很矛盾。
他只能两个字两个字的下命令,这次是:“喝完。”
江辞捧着小盅,咕嘟咕嘟地喝。睫毛下垂,视线就落在他头顶上。
叶静昀一直低着头。白衬衫贴在身上,水从下摆一滴滴落在地面。
她把脚往回收:“别涂了,一会儿还要洗澡。白涂。”
叶静昀说:“那就再涂一遍。”
江辞踹他:“我不涂,我不涂!”
“你少说了一句‘我要吃烤串’。”
“……”
将药箱阖上,叶静昀拍拍她的脚。
然后转身蹲在她面前:“上来。背你过去。”
江辞任命般趴上去,疲惫地垂下手臂。她有好多好多话要问,多到不知从何问起。
叶静昀背着她,走过窄窄的走廊,水滴在地面,钻进石子里去了。
他的耳朵就在她嘴边。江辞却不敢去咬,叶静昀不是商静恒,由不得她从心。
可她还是想问:“我身材不好吗?”
叶静昀微微偏了偏头,探究的声音:“什么?”
江辞说:“我身材这么好,你背着我,什么感觉?”
她就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叶静昀抬起手臂,抠了抠眉角。
完全是无意识的,他又忘了,忘了她还在背上。
江辞险些摔下去,好在她练过,双腿一绕,把自己牢牢固定住。
叶静昀什么都不说,把她背好,步伐比方才更慢了些。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气氛凝滞。
将她放在屏风前,他自动退出去:“你先换,换完洗澡,吃烤串。”
又是安排好了一切。
江辞快被绝望感压得喘不过气,没心思注意屏风后的人走没走。
叶静昀没走,就站在屏风后看着。
屏风是黑胡桃木细框,月白色的素绢。绢面薄如蝉翼,让她的灰影轮廓瞧着朦胧似月。
他的凝视,毫不掩饰,一寸不移。屏风上,她的剪影是鲜活的。
抬臂,解蝴蝶结……每个举动无比清晰。直到她走向浴室。灰影消失,屏风又留下一片白。
不,左下角还有只极乐鸟。五彩斑斓,羽毛一根根活灵活现。它终日定在这屏风之上,仰望着满框的月白色。
刺绣鸟的眼睛却是半闭的。
浴室不算远,传出淋浴噼哩的水声。
他开始缓慢地抚摸屏风上的小鸟。指腹沿着尾羽向上移动,路过每一寸羽毛,最后停在鸟的脖颈处。
他笑了一下,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台面上没有其他东西,那只吊坠她洗澡也戴着。叶静昀很满意。
——
江辞洗完澡,被佣人引领至东厢房。
石桌上一只小炭炉,无烟橄榄炭,一点火烧火燎的味道也没有。叶静昀就坐在桌边。
他换了身冷灰干爽的羊绒衫,头发吹到半干,额前发丝蓬松,看不出半点温泉里的狼狈。连抬手的动作都是优雅的。
“你要的烤串。”
江辞弯腰看一眼。烤网上三根银签,上面是拆了骨的乳鸽腿,蘸了蜂蜜水。旁边配一碟黑松露酸奶酱。
“没辣椒没孜然,这是个求……是个什么烧烤。”她现在特别气,想骂脏话。面对叶静昀,她也没别的发泄方式了。
但她又不能发泄情绪。
她快被这股气憋死了。
“烤的,串儿。烤串。”叶静昀拿起来,递给她。
捏过银签,江辞小咬一口,面无表情放下:“吃过了。”
“不好吃吗?”
“银签,烤出来有毒。我不吃。”
“又开始胡说八道,银是试毒的。”
“那您慢慢享用吧。”
此时手机响了一下,江辞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起,她下意识看一眼叶静昀。对方果然正在盯着她。
他盯人的时候,眼睛颜色看起来特别沉,嘴唇带笑。
江辞问:“我连手机都不能玩?”
叶静昀挑了一下眉:“放下。”
根本没必要阻止。她的手机记录,他一查便知。叶静昀今天格外气不顺而已。
江辞愣了一秒,把屏幕又按亮:“我就要玩手机。”
她气更不顺。
叶静昀妥协:“回去玩。”
“回哪边?”在云京,她有时候会住到叶静昀家里去。他家在京郊,看起来就是普通商人的别墅。
叶静昀说:“老宅。”
她问:“你呢?”
叶静昀又将鸽腿递给她:“和你一起。”
“你现在不忙了?我不用陪。”江辞不想看见他,起码今天是。
叶静昀说:“吃,吃完了走。”
江辞放下手机,默默啃完半条鸽腿。
晚上8点,红旗H9从温泉庭院,一路驶入云京市中心。
老宅已经挂上了灯笼,一排排的水红色。树上的彩灯灯串有规律地闪动。
叶静昀回房,松了松领带,将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
从冰箱拿一瓶冰水。他自己养生,不喝冰水。冰箱里常备,给江辞喝。
满冰,拧开瓶盖倒不出多少。他喝了一口,攥着水瓶很久,手指凉透了才发现这瓶水冻了一个多月了。
犹豫一下,他没放唱片,连了蓝牙。听一首老歌《想你的旧名字》
——陪着我好吗?一刻可以吗?
轻风添秋意,明月寄相思。
还望爱多一次。
她的蓝牙可以连到他这里。
她会连吗?
叶静昀走到窗边,看着正对面的那扇小窗,一轮月亮挂在空中。
他没有出门去找她。
江辞也站在窗口,隔着两层窗户看他。直到他把窗帘拉上。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吊坠,朝着桌面砸。没砸下去,手停在半空中了。
默默将吊坠放进抽屉,她开始蹲在柜前翻桶面。她没吃饱,饿,要吃饭。
她就爱偷偷藏桶面,偷偷吃。
柜子最下一层,摆满了,日期新的。
叶静昀知道她藏。他既会控制她的饮食,又默默把小零食帮她藏好,及时添补。
越南桶面,60多克,吃不饱。
江辞泡了三杯,又拿了一包琥珀核桃仁填肚子。
软软的面条,甜甜的核桃。
被耗光的情绪,又好起来了。
江辞就是这么简单,她伤得快,好得更快——只需要一个自由的小小空间。
被叶静昀消耗了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的。
手指在手机屏幕滑动。
江辞刷了一部8集动漫。剧情太爽口,立马截图发到群里。
群还是原先那个贝贝群。
A:哪部动漫?好辣。
B:小春,你在吃吗?
小春(江辞):刚吃完。
她吃个*,她吃泡面。
江辞是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此刻无饭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