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死后的第三日，姜容收到一个包裹。

送包裹的是个卖炭的老汉，放下就走，连名字都不肯留。姜容拆开，里头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和半块碎了的玉。

她认得那块玉。那是好多年前，中秋宴上六皇子腰间挂的那块。

信是顾衍生前写的，笔画凌厉，力透纸背，像是憋着一口气。

"姜姑娘：顾某此去，怕是再无归期。然有一事，须得托付于你。

北境有一国，名赤勒，其主素与我大燕有隙。信中附有联络之法。大燕西北连年闹疫，边防空虚，赤勒久有觊觎之心。若有一日，你我不甘就此认输，此便是唯一的机会。

你恨姜清，我恨顾洲。你我同病相怜，何不共谋一局？事成之后，你要你的姜家，我要我的皇位。

另，有件事，或许你也该知道——你怨了姜清两世，可你根本不知道，你怨错了。

我前世登基为帝，姜清封了一品诰命，你只当她风光。可那诰命，是她丈夫在外头养着外室、一年到头不进她院门，换来的脸面。她一生无子。你在庵堂里听着青灯古佛，她在自己家的佛堂里，也点了一盏灯。你们两个人哭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

你争了一世的，是一口你以为别人抢走的饭。可那口饭，她也没吃上。

衍，绝笔。"

那半页写着"联络之法"的纸，她扫过一眼，就翻了过去，没再回头细看。

姜容把信读完，坐在蒲团上，很久没有动。

庵堂里很静。外头的银杏落了满地，风一过，窸窸窣窣地响。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死在尼姑庵里，临终前反复念的，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姜容青灯古佛、下场凄凉，凭什么姜清就能一路扶摇、封了诰命。这一句"凭什么"，她念了两世，念得整个人都竖成了一根刺。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姜清那一世的"风光"，是空的。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

姜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抄了两世的经，也算了两世的计。她忽然想不起来，她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恨姜清的。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姜清还小，瘦得像根豆芽菜，嫡母克扣她的月例，她也不闹，只蹲在墙角啃一块干饼。有一回姜容路过，鬼使神差地掰了半块糕点丢给她。姜清接过去，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喊了声"姐姐"。

后来那声"姐姐"，就再没听见过。

姜容坐在那里，从午后坐到天黑，又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