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从死水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顾洲就站在那片黑沙地边上,一步没挪。他身后的几个人举着火把,把半边天映得通红。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去,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手,最后才落在她攥着的那半块石头上。
"出来了。"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却绷得很紧。
姜清"嗯"了一声。她本来想跟平常一样贫两句,比如"陛下这半个时辰是不是站傻了",或者"里头没什么,就是有点脏"。可那句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站在夜风里,看着眼前这个人举着火把、眉上落了霜的样子,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愣了。
末世十年,她没哭过。断胳膊没哭,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跟前没哭,饿到啃树皮也没哭。哭是要命的——在末世,你哭一声,就有人知道你不行了。
可这会儿,她站在自己人面前,一句话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顾洲没问。他把火把递给身后的人,抬手把她揽进怀里,用大氅裹住。她整个人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
"你娘的事,"他低声道,"朕陪你去查。"
"她进井里了。"姜清闷闷地说,"她把我送到姜家,自己去堵那个窟窿。她连脸都不让我看见。"
顾洲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我这些年,"她声音抖得厉害,"我用那点金光救人,救得可起劲了,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原来我每用一回,就是在她的窟窿上再凿一下。我娘拿命堵的,我在后头捅。"
"你不知道。"顾洲说。
"我知道也没用。"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车。姜清把圣殿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井、画像、以身偿之、叛徒的血脉逃去了北边。
顾洲一直听着,没插话。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姜清。"他叫她名字,不是"皇后",也不是"你"。
"嗯?"
"朕也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姜清抬头看他。
顾洲望着车窗外那一点晃动的火光,缓缓道:"朕这几年来,常做一个梦。"
"什么梦?"
"一座东宫。一场大雪。朕躺在一张床上,烧得人事不省。外头有人哭,哭得很远。"他顿了顿,"梦里的东宫,没有你。"
姜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天牢里,顾衍跟朕说,你我都重活了一世。"顾洲道,"朕当时不信。后来翻来覆去地想,想明白了——那不是梦,那是朕的上辈子。上辈子,朕死在那场时疫里。那年朕二十三。"
车里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那场时疫。"姜清声音很轻,"是从哪儿起的?"
"从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