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三年,西北的疫,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时紧时松。
姜清带着太医院,把母亲的方子一路往西推。两县稳住了,四县稳住了,可新的疫点还是年年冒,冒得都不深,却总也断不了根。朝里渐渐有人私下说,这是"天要收西北",是老天爷的账,人力抗不住。
姜清不信这个。她信的是——底下有人一直在添柴。
添柴的人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影子。可她抓不着证据。
证据是自己送上门的。
那年在江南。
江南漕运出了大案:连着三年,漕粮入仓的数目都对得上,可库里的粮,一斗一斗地少。查了几个仓,查不出错处;换了人去查,还是查不出。姜清听了,只说了四个字:"账做得漂亮。"
能做出这么漂亮的账,不是小吏。是有大人物在里头。
她设了钦差,命大理寺少卿领衔,下江南彻查。
出发前一夜,顾宁来找她。
那年顾宁十一岁,已经长开了些,眉眼像她爹,性子却跟她娘一个样——坐不住,爱凑热闹,最见不得别人有事瞒着她。
"娘。"她开口,"我跟你讨个差事。"
"什么差事。"
"让我跟钦差去江南。"
姜清摇头:"胡闹。你一个公主,跑去查案,成什么体统。"
"我不查案。"顾宁说,"我就跟着走一趟。娘,你信我——那些人做的账,我看得出来。"
姜清看着她。
三年前,女儿指着她心口说"你的光暗了"那一幕,她一直记得。她后来悄悄问过玄微,玄微说,顾宁身上,确有圣女血脉的一线;她那双眼睛能看见的东西,跟姜清的金光,是同一个来处。
同一个来处——就意味着同一个债。
姜清一想到这个,心口就发紧。她这几年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这件事:她把那口井的账,隔着一代人,带给了孩子。
"宁儿。"她那天晚上,难得正经地跟女儿说话,"你那双眼睛,娘不拦着你用,可你要记住一件事——用它,是要还的。"
顾宁看着她,没问"还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娘,我知道。"
母女俩对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顾宁上了钦差的船。
江南的案子,前后拖了两个月。前面的账目、人证、物证,钦差查得极吃力,越查越像一团雾。转折出在第四十天。
那日钦差召见苏州一位姓钱的知府。那知府是块老滑头,问什么答什么,答得滴水不漏。钦差问了半日,问不出破绽,正要放人,坐在屏风后头的顾宁,轻轻咳嗽了一声。
钦差会意,转头问那知府:"钱大人,你可有家小在苏州?"
"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