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姜清跟顾洲讲了一整夜的末世。

不是梦。是坐着，一五一十地讲。

起因是件事。白日里，太医院按她母亲的方子，在西北一个新疫区救回了几十口人。消息传回来时，姜清正在看顾宁带回来的江南案卷。她看得好好的，忽然把笔一搁，说:"陛下，我想跟你说说我上辈子。"

顾洲就坐下了。

她讲得很慢，从"那天早上"讲起。

"那天早上，我刚下夜班回家。手机里全是紧急通知，说哪儿哪儿出了病，让待在家里别出门。我当时还嫌烦——那天是我难得的休息日，本来打算睡一整天。"她笑了笑，"结果那一觉，睡到一半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什么动静？"

"有人砸我家楼下的超市。"姜清说，"不是抢劫。是有人发烧，烧糊涂了，站在超市门口，咬了一个路过的人。那人第二天也发烧，也咬人。"

顾洲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

"我一开始当是疯子。"姜清说，"后来发现，满城都是疯子。三天之内，街上那些不发烧的人，比发烧的还少。我那会儿住七楼，躲在屋里不敢出门，靠着家里的方便面活了十一天。第十一天，水停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楼了。"她说，"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有股味儿。我在末世里闻到过很多种味儿，最先学会认的就是这个——人死在自己家里，是这个味儿。"

顾洲没说话。

姜清接着往下讲。她讲怎么在楼里捡吃的，怎么第一次跟人抢东西，怎么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凑成一队，怎么看着队伍里的人一个个少下去。她讲她埋过的第一个人，是个十来岁的男孩，被人咬伤了，发着烧，她守了他三天，最后一天夜里，男孩醒了，喊她"姐姐"，喊完就咳，咳出一口发黑的痰。

她讲她是怎么被那个队伍"丢下"的——她没异能，跑得慢，某一天队伍开拔，没叫她。

"我在原地蹲了半天。"她说，"然后我就想通了。从那天起，我就不指望任何人了。我学会看人喘气，学会看人鞋底，学会躲，学会藏，学会把自己变成最不起眼的那个。这样，我才活到十年。"

殿里很静。烛火跳了两下。

"后来呢？"顾洲问。

"后来死了。"姜清说得很平，"末世的第十年，有个'大安全区'。说是能进的人都能活。我排了三天三夜的队，排到了门口。门口的兵说，'你有异能吗？没有的话，让后面的先进'。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别人一个接一个进去。"

"第二天，安全区炸了。"她说，"不是被人炸的，是里头的人自己炸的。有异能的人跟没异能的人打起来。我躺在墙根底下，看着天上冒烟，然后我就——"

她抬起手，做了个"没了"的手势。

"再睁眼，就躺在一张拔步床上了。"她说，"穿着你们这儿的嫁衣。"

顾洲看着她。

他一直知道她把"末世"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当笑话讲，当梗用——她说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能喝口干净水就是奢侈"，说得轻轻巧巧。他从前听着，只当她性子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