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那些轻轻巧巧的话底下,压着什么。
"所以你才那么爱躺。"他忽然说。
姜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躺着。你不懂,能躺着,说明天下太平。太平年月才有'躺着'这回事。末世里,你躺下去,就起不来了。"
顾洲起身,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握住她两只手。
他的手是暖的。姜清低头看着,忽然有点恍惚。
"姜清。"他说,"你怕的不是死。"
"嗯?"
"你怕的是,看着这天下,一天一天,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顾洲看着她,"你连死都不怕,你怕的是看着。"
姜清怔住了。
她盯着顾洲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人,闷葫芦似的,怎么每回都能把她心里那点东西,一句话说穿。
"是。"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怕的就是这个。"
"那正好。"顾洲道,"你以为你怕,朕也怕。"
"你怕什么?"
"朕怕的,是看着你,看着那口井,一样一样地,把你们娘俩收走。"他说,"所以这天下,朕得跟你一起守。"
那晚之后,姜清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上辈子的事,一条条写了下来——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万一"看的。她记下疫是怎么起的,人是怎么变的,水粮是怎么崩的,人是怎么互相吃掉的。厚厚一册,写完了,锁进个匣子,钥匙藏在妆奁最底下。
她跟顾洲说,这叫"最坏打算"。
顾洲没说她乌鸦嘴。他只问了一句:"这册子,写给谁?"
"谁知道呢。"姜清说,"写给将来的人吧。要是哪天这天下真糟到那一步,好歹有个人,能翻出来看看,看看前头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册子写成的第九天,边关的急报到了。
不是寻常的报灾。是军报。
赤勒陈兵十万,压在了西北边关上。而当先而来、在城下散开的那几缕灰白的雾,边军的斥候认得——
跟闹了三年的那场疫,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