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从逸的声音很大,像是要贯穿耳膜,直达灵魂。
陈计珍抬头看向从逸。
十多年过去,蹒跚学语的小孩长成了修长笔挺的高大少年。
在钟家优渥的环境下,他养尊处优,气质卓然。各项运动打磨了他的筋骨和体格,优秀的教育资源丰富了他的精神和见识。
他不像她的儿子。
他们站到一起,没人会信这是一对母子。
陈计珍为此感到骄傲,同时也惶恐不安——这样的大恩,到底该怎么还呢?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陈计珍不敢想云总知道后会怎样。
从逸的眼眶红了,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弦,仿佛再多一粒沙,都足以使其崩断。
“对不起……”陈计珍上前,拥住了高大的儿子,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小逸,对不起。”
从逸僵在原地。
他三岁的时候,会哭着闹着要妈妈抱。再后来,他跟陈计珍置气,不再需要妈妈的拥抱,甚至不需要妈妈。
他不知道陈计珍这一声声“对不起”意味着什么。
是在向他道歉吗?
是觉得小时候忽视了他,才导致他现在这样?
也可能是在向钟家道歉,为他的忘恩负义向钟家道歉。
从逸垮下肩膀,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低哑的嗓音透着平静:“妈,过一阵子我会去电竞俱乐部试训。”
“什么?”
这对陈计珍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知道现在有很多风靡全球的热门游戏,也知道很多青少年沉迷游戏后忽视了学习。可她对电竞、对职业比赛一窍不通。
从逸拉她坐在床边,仔仔细细给她讲了起来。
陈计珍听完后茫然问道:“那你高考怎么办?你还念大学吗?”
从逸顿了顿,说道:“一般情况下,职业选手也就五六年的好光景,再之后如果状态下滑,也就该退役,到时我也才二十三四……”
“可已经过了念大学的年龄了。”
“想念还是可以念的。”
“念不了好大学吧……”
从逸看向她说:“不是所有人都得走上大学这条路。”
“可是……”陈计珍欲言又止。
从逸想了想,找了一个让她更好接受的要素,“如果我能打出成绩,以荣光电竞现在的规模,我一年的收入可能会有八位数。”
陈计珍倒吸口气。
从逸又道:“哪怕退役了我也可以转幕后,还是有很多事能做的。即便到时候我对电竞行业没兴趣了,也可以去做其他的事,都还来得及。”
他望进陈计珍眼里,继续道:“可错过这最好的几年,想再找到能赚这么多钱的职业,就不容易了。”
陈计珍干咽了一下,又细细问了一堆相关的事,最后她声音很轻地喃喃着:“也就是说,再过一个月左右,你就要离开钟家了。”
从逸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阿睡知道了吗?”
“我跟他说了。”
“他能接受吗?”
从逸嘴角扯了扯,道:“妈,你到底想我怎样?”
钟觉接受不了,他就不走吗?陈计珍允许他不走吗?
陈计珍张张嘴,眼泪啪嗒掉下,又是一声:“对不起。”
这话让从逸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哑声说:“好好照顾阿睡。”
陈计珍身体僵硬,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陈计珍把晚餐放到了餐桌上,人退在厨房里收拾着。
从逸知道她在听,没有刻意压低声量。
他等着钟觉放下碗筷,开口道:“阿睡,我……”商量二字在舌尖绕了一下,又换成了,“我想和你说个事。”
钟觉:“你说。”
从逸酝酿了一整天,等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是扯着心脏,连着肩膀,疼到了手指尖。
“我以后睡你旁边的客房吧。”
钟觉端坐的身体陡然绷直,视线恍惚了一下。
从逸:“我们不是小时候了,没必要睡一间屋。”
厨房里,陈计珍悄悄回头打量着钟觉的神态。
这是她向从逸提出的要求,他们不能再睡在一起了,可陈计珍又担心钟觉适应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桌上的饭菜都凉透了,钟觉才垂睫道:“知道了。”
他接受了。
没有质问和反驳。
陈计珍松了一口气,只觉一切还来得及。
从逸明明吃饱了,又忽然有些饿,他夹了块冷掉的烧鸡腿,用力咬一口,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又凉又腻,想吐。
晚饭后,两人一个写作业,一个在天梯赛。
等洗漱结束,从逸整理好床铺,看着钟觉躺下,他说:“我等你睡着了再去旁边屋。”
钟觉神态平静,似是很轻易就接受了两人分房睡的事实。
他平静地躺下,和往常一般无二的睡姿。眼睛轻轻合上,呼吸很快就匀称了。
从逸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床边,不知不觉间看到了后半夜。
陡然回神时,他意识到自己该去睡觉了。
“阿睡。”从逸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从逸想俯身亲他一下,又想到自己对陈计珍的承诺,硬是僵硬地起身,挪动着沉重的步子,去了左边的客房。
客房里,陈计珍早就给他铺好了床褥,也开了新风系统。
从逸把自己摔在床里,侧身看着右面的墙壁,试图穿透浅棕色的墙纸,看见隔壁屋。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
从逸去钟觉屋的时候,钟觉已经醒了,看状态似乎睡得不错。
从逸问他:“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他知道钟觉的逻辑,问得十分清晰,不给他含糊的机会。
钟觉:“八个小时。”
从逸松了口气,又觉得头更疼了。
接下来一个周,日子平静无波。
只是任谁都能感觉到,从逸和钟觉之间隔了一层东西。
许星耀偷偷问从逸:“你俩怎么回事?”
从逸直白地告诉他:“我妈知道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许星耀头皮发麻。
他张张嘴:“知知知道你对睡哥……”
从逸:“嗯。”
许星耀:“陈阿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