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原本应该是去拿第五封信的日子也是九公主的及笄礼,但苏鹤卿觉得,一个九品校书郎还是不要与尊贵的公主有瓜葛才好。
过去整整一个月他都将自己关在秘书省中,如果不是接到父亲的命令,他根本不打算出宫。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去想那朵孤零零漂浮在水面上的红莲。
苏鹤卿将祖父苏辞轻轻平放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忽听窗外一声爆响,震得案上灯焰都左右摇摆起来。
他脸色一变,几步冲出房门:“怎么回事?!”
廊下灯火未点,下人们从别院飞奔而来,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有人指着西边方向道:“不好了,公子!城西……城西好像出大事了!水底下炸了,好大的水柱子,有几丈高,冲天直冒出来!”
苏鹤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西天际果然腾起几道巨大的水柱,又轰然散落,溅起一片水花。
这时苏承远和妻子孙氏也披衣匆匆走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知谁先低声说了一句:“城西……城西唯一有水的地方,不就是那座离人桥么?”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府门前,一队银甲铁骑正沿长街飞驰而过,火把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流火,是值守京城的鹰骑。苏鹤卿一眼就认出领头的银甲将领,他踱步到府门前,扬声道:“将军请留步!敢问今夜究竟是何人作乱?”
那中郎将勒住马,目光在苏鹤卿身上一扫,认出是苏家公子,这才敛了不耐烦的神色,骑在马上拱手道:“原来是苏公子。我等奉闻将军之令,缉拿作乱者路蓁及其同党。”
“路蓁?”苏鹤卿一时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是保护皇家的影卫么?今日可是九公主的及笄礼,她理应守在宫中才对。”
他还想再问,肩头却被人用力按住。苏承远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沉沉地瞪了他一眼,转向那中郎将,不卑不亢地道:“将军见谅,小儿无知,多嘴了。事发现场要紧,将军还是赶快过去,莫要耽搁了正事。”
那中郎将闻言,也不再多言,只朝身后的骑兵队一挥手,众人继续朝城西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苏承远随即一把扣住苏鹤卿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府内,一直拖进了堂中才松开手,厉声道:“若真是宫中生了变故,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苏鹤卿神色凝重,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父亲,事情还未分明,儿子不会莽撞行事。只是苏家既在京城立足,总该知道今夜究竟出了什么事。早一步摸清实情,也好早一步打算。”
“打算?”苏承远冷笑一声,“只有不去做多余的打算,才能确保火不会烧到我们苏家。”他不再与儿子争辩,转头对堂外一干仆役吩咐道:“把公子送回房去。没有我的话,任何人都不许放他出来。”
仆役们不敢违逆苏老爷,只得上前,半推半就地“请”苏鹤卿回了房间,还从外头落了锁,又留了五个壮丁守在门外。
门“哐”地合上,苏鹤卿站在门内,隔着冰冷的门板,对外面高声道:“父亲!若今夜京城当真生变,您以为苏家真能独善其身,置身事外么?!”
门外没有回应。苏鹤卿扶着门框,指尖缓缓收紧。
他忽然想起,柜子里还锁着一封九公主寄来的第四封信。一月之前,他虽然烧了木匣,却到底没舍得烧掉那封信,也没敢拆开。
可今夜,他顾不得那么多了。苏鹤卿走到柜前,取出那封信件,缓缓展开。
“苏小郎君,见字如晤。”
“我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想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苏鹤卿微微一怔。
“前些日子,我跟着一个人,去看了一回真正的京城。原来我平日所见的光鲜亮丽,不过是一层如梦似幻的皮囊。从前我自以为书上的道理都学懂了,可当我亲眼看清,京城的黑暗是怎样一口一口、吞噬掉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凡人,我才真正明白‘黎民之苦 ’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写在过纸上。”
“我听说,今年的状元郎,策论写得很不一般。圣上把那篇策论,在病榻上反复研读了很多遍,读到天快亮才舍得放下。我当真替你高兴。可高兴之余,我又忍不住想:我这一身所学、这一双手,究竟能为天下黎民真真切切地做点什么呢?所以……我打算去做一件很冒险的事。这件事若成了,能救下许多人;若不成,那这大约就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读完这句话,苏鹤卿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信纸在灯下被他微微攥紧,但末了,只有一行字:
“所以,若我能平平安安回来,就邀请你来我家吃最鲜甜多汁的梨子,哪怕你不喜欢,也得给我啃干净了!”
窗外,夜风忽然静了。苏鹤卿忽然想起谢允禾特意在机关木匣里雕刻的苏府少年,想起她说“私藏的好山好水,只告诉你一个”,想起她从树梢跳下来,神采飞扬,没有丝毫畏惧。
想到这里,单薄的信纸上便晕开了一滴晶莹的泪花。
长生阁内,烛火幽明。
路蓁与闻翳守在伤门外,并不能看见段砚同其他五人博弈之景。四下寂静,唯有更漏声滴答作响。许久之后,段砚终于从里面缓步走出。
他笑着对两人说道:“这伤门之局对本公子而言根本不用动脑子。你们想必也趁这功夫歇够了,那我们便即刻动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