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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浅井别墅区的街道干净得近乎不真实。高级公寓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里像一面面竖起来的镜子,把整个天空都切成了碎块。
二十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光线柔和,浅米色的壁纸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空气里浮着某种高档公寓特有的、混合了木材和淡淡香氛的气味。哈罗轻车熟路地向右拐,四只爪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它一直走到走廊中后段,然后停下,蹲坐下来,仰着头,看着身旁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墙壁。
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四年前的爆炸案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墙面被重新粉刷过,颜色和周围的墙壁严丝合缝,连一点焦痕都看不出来。地板也是新换的,那些曾经被高温烤得变形的地方,如今铺着崭新的、带着细密纹理的地砖。甚至连空气里的味道都被彻底清洗过,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只有某些极其细微的地方,比如这面墙的颜色似乎比旁边淡了那么半度,比如电梯间到大楼的这一段路的灯光和别处有极轻微的差异,还在徒劳地提醒着什么。
百利甜的灵体在哈罗身旁缓缓浮现。她看着那面墙,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抬起手,用指节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敲一扇并不存在的门。
“别睡了,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一年一度上门查岗。”
空气中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投来了一道模糊的影子。然后,一个轮廓慢慢从墙壁里浮出来,极淡,极轻,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烟,稍不注意就会散掉。
萩原研二的状态显然比百利甜差得远。他的灵体透明得像一张被反复洗涤过的旧纱,连五官都像是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随时都会被风擦掉。他出现时还带着一种将醒未醒的、恍惚的神情,像一个人在一场过于漫长的梦里,突然被叫了名字。
“又是提前一天啊。”他的声音也轻,轻得像是从墙的另一面透过来的,但语气却还带着那种习惯性的、懒洋洋的笑意,“其实就算晚几天,我应该也没那么快消失吧。”
“少废话。”百利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灵体却已经靠了过去。她伸出手,银发无风自动,淡紫色的眼睛里亮起一层极细的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缓缓抽出,沿着那只按在萩原研二身侧墙面的手,一点一点地渡过去。那些光极细极密,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淌着。萩原研二原本模糊的轮廓在那光的流动中稍稍清晰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滋润过的画,缓缓地、一点点地活了过来。
“我带着这傻狗溜出来这么久,也是要挑日子的。”百利甜一边输着灵力,一边用下巴朝哈罗的方向点了点。哈罗还蹲在原地,仰头看着两个幽灵之间那道只有它看得见的光流,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和认真,像在见证什么庄严的小小仪式。“不然你问问它,它那个非要今天出门不可的主人,心里在盘算什么。”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一眼哈罗,轻轻笑了一下:“那可真是辛苦你每年都来看我了。”
他说得很轻,像一句早已说惯了的话。可顿了顿,他又说:“虽然不是第一次了,我还是很意外。为什么偏偏要把我留下来呢?如果不是为了阻止我消失,你自己明明可以做更多事吧。”
他看向百利甜。那双浅色的、几乎要被透明感吞没的眼睛里,浮着一层真实的不解。他确实不知道很多事,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年都来,也不知道她身上那股比他强大得多的力量来自哪里。他只是一个死在这里的普通地缚灵,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存在有多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常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只是被这个曾经发生死亡的地点,以一种无可名状的方式,暂时地、勉强地记得。
百利甜别过脸,那道光流依旧缓慢地流动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上,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能怪我做鬼太失败,只认识你一个好人?”
她顿了顿,像在纠正自己:“好鬼。”
萩原研二笑了。那笑容浅而透明,却和很多年前照片里的那个人一样,带着一种天生就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柔和。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真的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从漫长沉睡中慢慢浮上来的、带着试探的温和:“其实我这几年闲着没事的时候,稍微回忆了一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还活着吧?”
百利甜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
他依然笑着,声音像从很远的、但终于找到方向的地方传来:
“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