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方下车,料峭春寒扑面而来。
皇城傍晚的风穿过宫巷,带着未散的凉意,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穿着祖母送的衣裳,本没有风可以吹透,但她就是感到寒意透骨。
可即便如此,她也绝不会再上那辆马车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好在已入宫墙,往来多是宫人杂役。
她独自走在宫道上,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然而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不急不缓,始终与她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
是十七皇子的车驾。
黛玉佯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却又因那辆朱漆描金的皇家车驾而不敢多看,只匆匆行礼后便快步离开。
一时间,气氛僵住了。
黛玉心中憋着气。
她不会原谅司徒云骞今日的利用。
什么带她看状元游街?
分明是借她与小先生的关系,当众为宋清辞站台,将这位新科状元拉拢到他的阵营。
而自己,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她不会原谅。
而司徒云骞的骄傲也绝不会为一个小丫头低头。
于是,在这条通往漱玉书院的宫道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林县主在前头吭哧吭哧地走着,发髻上的金铃铛一步一响,而十七皇子的车驾在身后慢悠悠跟着,白马嘚嘚。
路过的太监宫女远远看见,吓得连忙跪在旁边,头都不敢抬。
待车驾过去,才敢互相交换惊疑的眼神,这十七皇子与林县主,又是唱的哪一出?
黛玉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车驾也适时停下。
锦帘摇曳,但看不清里面的人。
“还请殿下莫要再跟着我。”
黛玉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车帘掀开,司徒云骞支着下颌,似笑非笑:“我也是走这条路,怎么便是跟着你了?”
这话说得无赖。
黛玉气急,不再与他争辩,脚步又快了几分,发誓不再理他。
直到了寝殿门前,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门而入,砰地关上房门。
终于忍不住,寻了个痰盂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那幕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飞镖没入咽喉喷涌而出的鲜血,宋大源圆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她扶着门框,吐了个天昏地暗。
碧玉闻声赶来,吓了一跳,忙扶她躺好,又去打水伺候她漱口洗脸。
黛玉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浑浑噩噩地任由碧玉摆布。
只觉如坠冰窟,迷迷糊糊睡去。
夜色渐深。
梦境光怪陆离,尽是刺目的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像状元袍像鲜血像地狱业火。
她在红色的血海里挣扎,窒息,逃无可逃。
“不要...不要...”
冷汗涔涔,浸湿了中衣。
黛玉猛地惊醒,大口喘息。
床畔,一个人影静静坐着。
黛玉吓得往后缩,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碧玉。
碧玉见她醒了,才松了口气,用帕子拭去她额上的冷汗:“县主可算醒了,您烧得厉害,要不是十七殿下请了太医来怕是要烧糊涂了。”
黛玉这才感觉到浑身乏力,额头滚烫,喉咙干痛。
原来自己发了高烧。
碧玉端来药碗:“这便是太医开的药,县主便喝些罢。”
十七皇子还嘱咐了怕黛玉年纪小,怕苦不肯喝药,备了蜜饯。
却见小黛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碧玉忙递上清水给她漱口,又换了块浸了凉水的棉帕敷在她额上,扶她重新躺好:“县主,夜还很早,不若再睡会儿?”
黛玉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只感觉浑身都痛。
其实她已经好久没生过病了,久到都快忘了生病是什么滋味。
可这次,不一样。
不仅是身体的病痛,心里更有团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在眼前死去的人和小先生苍白的脸,以及司徒云骞满是算计的眼...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泪水不知何时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碧玉正收拾药碗,回头看见,忙又拿了帕子来擦:“县主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可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