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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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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时序已过芒种,早上的空气微微蕴着湿意,远山笼着一层浅雾,一派幽谧清宁。

御书房内。

玄色龙袍垂落椅边,穆琮桢单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面容依旧沉静,脑海中却一遍遍回放着昨日早朝大殿之上的每一幕:刘亦诚的激愤、史羡的从容、党羽的附和……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言辞,都在他心中反复推演。

前朝的毒瘤们,扎根太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将皇权一点点收回掌中不是易事。

“宣单咏觐见。”穆琮桢骤然抬眼,沉声道。

“是。”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散散,格外安静,穆琮桢抬手整了整衣襟。

殿外传来轻浅而沉稳的脚步声。

都察院御史单咏躬身入内,跪地行礼:“臣,单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穆琮桢声音平淡,“这里没有旁人,不必多礼。”

单咏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他为官多年,清正刚直,不结党、不营私,是朝堂之上少有的干净之人,也正因如此,才被穆琮桢悄悄视为心腹。

穆琮桢指尖轻叩桌面,开门见山:“今日朝会,盐税一事,你都看在眼里。说说,你怎么看。”

单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史尚书所言灾年减产、私盐猖獗、漕运不通,三者皆是表面之词。三年累计亏空近四百万两,绝非天灾人祸可以解释,分明是有人上下其手,侵吞国库,欺瞒陛下。”

穆琮桢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你可知,史羡在朝中经营二十余年,户部、盐运司、漕运码头、甚至东厂,皆在他涉足之中?朕若明发圣旨,下令彻查,会是何等后果?”

单咏心头一震:“臣……臣不敢妄测。”

“那朕告诉你。”穆琮桢身子微微前倾,手压在卷轴上,声音压得极低,“朕的旨意还未出京,淮州所有真的账册便会化为灰烬,所有的关键证人也会人间蒸发,到最后,史羡反倒能拿出一堆完美无缺的假证,向天下人证明,他是被构陷的忠臣,而朕,是擅杀老臣、搅动朝局的昏君。”

单咏脊背一凉,冷汗悄然浸透了身上的衣衫。

陛下单独召他前来是想让他以身入局,而又将此案背后暗藏的权谋争斗之事尽数告知,这是逼他斩断自己的退路,甘愿走进这龙潭虎穴,而陛下料到他也一定心甘情愿,这便是让他表忠心的帝王之术,单咏这样想着。

殿内的檀香还未燃尽,却四处透着寒意。

穆琮桢缓缓靠回龙椅,眸光深邃:“所以,明查,必死路一条。朕要的,是暗查。”

他抬眼,目光牢牢落在单咏身上,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单咏,朕命你,以都察院之名,暗中彻查淮州盐税亏空一案。从民间盐商、漕运水手、淮州地方暗线入手,一点点挖,一点点查,务必拿到史羡与盐商勾结、虚改税簿、贪墨盐税的铁证。”

“臣……遵旨!”单咏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定肝脑涂地,查清此案,揪出国贼,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穆琮桢看着他,沉默良久。

他缓缓开口,语气骤然柔和,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与担忧:

“单咏,此案凶险,九死一生,朕信你忠勇,也信你能力。但朕今日,不只给你一道圣旨,还要给你一道私令。”

“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穆琮桢站起身,走到窗前,撵着指节上的扳指,抬眼望着院中一片盛开的鸢尾,声音很轻:

“你部下新上任的右御史卫鸢,心思细腻,机敏过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此案凶险,她一旦卷入,势单力薄,便是史羡一党首要除之的目标。”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你与她一同查案,凡事多思量,多周旋......无论何时何地,遇危遇险,务必护她周全。”

单咏重重点头,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臣明白!臣查案期间,必护卫御史毫发无伤,若有半分差池,臣愿以死谢罪!”

“好。”穆琮桢转过身,眸中恢复了几分冷冽,“从今日起,暗中布局,不可声张。有任何消息,通过密道递入,不可经任何人之手。”

“臣知晓。”

单咏躬身倒退而出,殿门轻轻阖上,御书房重归死寂。

穆琮桢独自立在窗前,显得格外清冷,一只雀鸟立在窗前,偏过头,喙尖轻轻摩挲,慢慢梳理着翅间羽毛。

他希望,在他看得见、护得到的地方,让她平安。

其实穆琮桢还有后半句话:可以破不了案,可以拿不回证据,甚至可以半途而废,唯独不能让卫鸢出事。

那鸟梳理毕满身翎羽,振翅凌空,翩然落于都察院的木槿枝头。时节尚早,木槿未吐半分花萼,唯有层层叠叠的翠叶生得极为繁密,团团覆满枝桠。歪着头看着树下正在闲聊的两人。

“听说陛下早朝时宣告盐税亏空的案子暂不追责,限期整改,可这样不会让这篓子越捅越大么?”

“谁知道呢?御史大人的查案机会就这样白白溜走了,你我呀,还是少管那么多了,小心御史大人听见责罚!”

卫鸢坐在案前学习审理往年案件,他们的话语无意间飞进了卫鸢的耳朵里。

她翻书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御史大人空空如也的座位,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御史大人一早便进了宫,如今过了三个时辰竟还未回。按照穆琮桢的性格,昨日大殿上的那些话大抵只是说给史羡听的,毕竟在卫国时,他可是连几箱银两都能和她大打出手的人,现在轮到景国盐税亏空,卫鸢不信他能坐以待毙。

心下想着,窗外的话语声止了,又传来一个陌生尖细的声嗓音,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小跑进来一个人,卫鸢定睛一看,是刚才在窗外的都事祝为福。

“卫大人,陛下宣您进宫。”

卫鸢身子一僵,摩挲着书页的指尖一顿,应声答应。

案头一尊宝蓝琉璃香炉,袅袅烟缕徐徐不绝。卫鸢心中紧张,眉头浅浅蹙起,下意识抬袖轻挥,将那乳白缭绕的烟气轻轻拂散开来。

炉中的檀香已经燃尽,宫人低头进来添香,却被穆琮桢抬手阻止。

“不必了。”座上之人声音清冷。

殿外宫人传诵,卫鸢推门入内。身后雕花殿门轻轻掩上,阳光穿过雕花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好看的花纹。

卫鸢走近,躬身行礼。

穆琮桢端坐御座之上,目光落于案前立着的卫鸢。她一身绯色官袍,身姿端挺,垂眸静候,既无新官之局促,亦无女子之娇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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