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独你我二人时,不必多礼。”
卫鸢放下双手,直起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从殿试到现在,卫鸢始终不肯抬头看他。
“卫鸢。”穆琮桢开口,声线沉缓。
“臣在。”
“你初入景国朝堂,眼下举目无亲,居无定所。”穆琮桢顿了顿,桌案下的手却攥紧衣袖,面上仍作帝王之色。
“皇城西侧,已为你备下一处宅院,卫御史风裁峻烈,当有清宅安身。朕赐你一宅,愿卿居安而言直。”
他称她为卫御史,以帝王的身份给自己的臣子赐予府邸。
卫鸢微怔,当即俯身行礼:“臣初入仕途,寸功未立,不敢受此厚赏。”
“朝廷用人,自当安顿妥当,朕皆赐予新任各臣府宅,卫御史虽非我朝子民,但确是朕的臣子,也一样为朕办事,何谈无功受禄。”穆琮桢的语气不容推拒。
一语落下,阶下之人指尖微紧。她再拜,声音稳静如初:“臣,谢陛下恩典。”
穆琮桢望着她低伏的发顶,心中松了一口气,只淡淡吩咐:“起身吧。出宫后,自有内侍引你前往,一应器物,皆已备齐。”
“臣遵旨。”卫鸢忙垂首退下,直至那道清挺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穆琮桢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御案上空白的宣纸之上。
殿外风过,卷起帘角,吹散心中无名的悸动。那心绪来得悄无声息,似有一丝微麻自心口漫开,搅得神思纷乱,明明竭力按捺,却依旧隐隐翻涌不休。
案上宣纸边角被风微微掀卷,起落无定,恰如他此刻心绪,沉沉浅浅,暗自牵起一番幽微情思。
金陵城西,离皇宫走了不过十几步。宫人将卫鸢领到这座宅子前。
宅子门面素净,灰瓦高墙,高悬匾额,上面写着右都御史府,瞧着与朝中其他官员的寻常官邸并无二致。可当那扇木门被缓缓推开,卫鸢心头一滞,脚下便失了力气,只怔怔站着,忘了前行。
愣了许久,卫鸢一脚踏入,便如踏回了年前未亡的卫国。
廊庑的弧度、阶前的石纹、殿内的梁柱方位,甚至窗棂上的卫国鸢鸟纹雕饰,无一不与她自幼生长的宫殿分毫毕现。案几摆放的位置、屏风的图样、垂落的纱幔颜色,全是她熟悉到骨髓里的模样。
不是仿,是复刻。是有人将她覆灭的故国,一寸一寸,在她寂寥的心脏里重新搭了起来。
五月的金陵,暑气尚未蒸腾,但连日闷晴无雨,空气里浮着滚烫的潮气,府中满院鸢尾开得铺天盖地,紫蓝花瓣被烈日晒得通透,枝叶葳蕤,蝉鸣层层叠叠缠在廊间,聒噪得人耳根发沉。
“陛下早在卫大人决意科考之时,便命人暗中比照卫国旧制营造此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按旧图复原。院中鸢尾,也是陛下特意吩咐,遍寻良种栽下的。”
卫鸢立在廊下,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波涛翻滚。
如果穆琮桢是她的亡国仇人,现在她站在这座故国样式的府邸之中,心中应该会漫出无边的恨意。
可他偏偏不是......可是自己如今与他只是君臣,说白了和亡国奴又有何分别?不谈自保谈何欢喜?
卫鸢心中漫起无边酸涩。
掀开珠帘,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转过身来,是瑶琴,她一见到卫鸢就小跑过来,浅浅地笑着:“大人,所有的房间奴婢都收拾好了,咱们带来的东西也都安排妥当了。”
卫鸢环顾四周,轻轻点头,心中倒也说不上多么欣喜。
菱花窗前,卫鸢负手侧立,望着院中这复刻故国的一草一木,心口翻涌的酸涩久久不散。瑶琴在身后轻声打理行囊,细碎的整理声让她感到一霎的安稳。
她如今是寄身敌朝的亡国孤臣,是帝王破格提拔的新臣,荣辱系于君心,进退身不由己。穆琮桢的温情太隐晦,太重,也太让人惶恐,她不敢信,更不敢沉溺。
正默然伫立间,院门外传来两声规整轻缓的脚步声,不似寻常仆役的仓促毛躁。
守门内侍躬身入内,垂首恭敬道:“卫大人,陛下体恤府中人手不足,特赐侍女一名,从今往后常驻府中,贴身侍奉大人起居。”
话音落,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踏入。
少女年约十七八岁,一身素青色细布侍女的衣裙,浆洗得干干净净。乌发整整齐齐地挽成双丫髻,头上无半点珠翠装饰,素净得近乎寡淡。她生得眉目清软,眼尾微垂,瞳色温润,面色是常年居于室内的白净,唯有方才顶着烈日行路,脸颊染着一层浅浅的薄红,额角沁出几粒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边碎发轻轻滑落。
她脊背挺得笔直,却无半分张扬傲骨,姿态恭谨谦卑,一举一动都守着极致的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行至卫鸢身前三步之遥,她稳稳屈膝,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声线清和软糯:“奴婢参见卫大人。奉旨入府侍奉,往后定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卫鸢垂眸静静看着她,目光微凉,一寸寸扫过她的模样。
规矩,妥帖,无懈可击。
寻常宫人侍女,或是怯生局促,或是粗疏笨拙,唯独眼前这人,温顺得恰到好处,她是穆琮桢亲手赐来的人,来路清白,却也最是可疑。
帝王从来不会无端恩赐。
是照料起居,还是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是安抚她这亡国孤臣,还是日夜监视、窥探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卫鸢心底的警惕瞬间绷紧,周身的温热夏气骤然褪去,只剩一片沁人的寒凉。
她没有立刻叫人起身,就这般静静立着,不言不语,目光淡漠沉静,带着疏离的审视。烈日透过花窗落在她绯色官袍上,熨得衣料发烫,她指尖微微收紧。
廊间蝉鸣依旧聒噪,庭院鸢尾随风轻晃,满院盛夏盛景,衬得阶下跪伏的少女愈发温顺无害。
良久,卫鸢才缓缓开口,声线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原名何字?”
少女闻言微微垂首,眉眼温顺,语气恭谨:“回大人,奴婢自幼孤苦,无亲无故,未曾有名,向来听凭主子赐名。”
无姓无名,无根无凭。
卫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心底的猜忌更重。这般干净的身世,大抵都是刻意抹去的痕迹,方便掌控,方便办事。
她抬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叶,眼前是灼灼繁花,可她的岁岁年年,早已没有春暖,只剩无尽深秋,刻骨愁绪。
亡国之恨,宗族之殇,夜夜噬心,片刻未敢忘。
卫鸢收回目光,落回身前温顺俯首的少女身上,唇瓣轻启:
“我赐你一名,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