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穿透层叠枝叶,在地面铺就一地错落斑驳的碎金。少女静静立在阶前,等待身前的人赐予将伴随她往后岁月的姓名。
那人开口了,清冷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秋心。
少女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顿,微微抬眸,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却不多问,即刻再度屈膝行礼,恭恭敬敬应声:“奴婢谢大人赐名。从今往后,便名秋心。”
立在一旁的瑶琴心头轻轻一涩,瞬间懂了自家大人的心思。
秋叠心字,便是愁。
金陵万物繁茂,人间最是热烈明媚之时,大人却为新人取了一个满含愁绪的名字。这份亡国心结,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卫鸢只能日日自警,岁岁铭记。
卫鸢语气平缓,带着一丝冷淡:“往后你便留在府中,随我左右,打理起居,安分守己即可。”
秋心垂眸颔首,眉眼温顺,应答得妥帖安稳:“奴婢谨记大人教诲,谨守本分,尽心侍奉,绝不妄言妄动。”
风过庭院,鸢尾香漫溢四野,右都御史府庭院清宁。秋心入府最初几日,始终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半点不敢逾矩。
她心知自己是陛下所赐、半路入府的外人,更清楚卫鸢性子冷敛、戒备极深,便刻意敛尽所有灵气锋芒,只做最寻常温顺的侍女,沉默做事,低调立身。
府宅复刻卫国旧制,陈设规矩、起居习性皆与别处不同。秋心从不多言多问,只日日默默观察、静静熟记。天尚未亮,她便起身洒扫庭院、整理杂务,动作轻稳利落,从不惊扰内室清净。瑶琴偶尔提点她府中琐事,她悉数记下,乖巧听话,进退有度。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将府中大小事项摸得通透。
她摸清了卫鸢读书爱静、不喜穿堂风的习惯,日日提前关好半扇窗;记熟了休沐时她居宅伏案理政时茶水的温度、惯用的笔墨位置;夜深烛下,她会悄声剪去灯花,让灯火安稳明亮。日常膳食、冷暖火候、庭院打理,件件周全妥当。
平日里,瑶琴贴身侍奉内寝细软,温柔贴心;秋心便包揽里外杂务,默默兜底,两人各司其职,默契安然,从无半分龃龉。
卫鸢翻看卷宗、处理公务,她便垂手立在廊下静候,安安静静,形同无形。
这一切温顺妥帖、滴水不漏,尽数落在卫鸢眼中。
卫鸢依旧疏离自持、暗藏防备,将真心层层裹紧,不肯轻易交付。可她心底也隐隐知晓,就算自己是再坚冷的寒冰,也终究会被秋心这般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暖意,一点点、一寸寸,缓缓捂热。
金陵的梅雨季悄然已来。
满城都浸在烟水里。长街雾色轻笼,行人撑伞而过,衣袂沾着微雨,不疾不徐。右都御史府里,芭蕉叶承着水珠,簌簌轻响,廊下灯笼被雨雾晕成一团暖光,明明暗暗,衬得这漫长雨季,温柔又寂寥。
瑶琴和秋心服侍卫鸢洗漱更衣,案上烛火跳动,卫鸢散下一头墨发坐在镜前,自都察院归来,她早已褪去肃穆官袍,一身淡粉缎面里衣衬得身形清瘦。秋心担心夜雨凉气入窗,又取来披风,轻轻搭在卫鸢肩头。
窗外的雨丝绵密交织,潮湿朦胧,仿佛要将整座金陵城万物尽数泡的发霉。
卫鸢低头翻阅一卷案卷,灯火如豆。烛火每燃去一寸,案头书卷,便又薄上一分。待到酉时,倦意缓缓袭上心头,忽闻门外木门吱呀轻响,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话语声也渐渐临近。
“参见陛下,我家大人就在屋内,请容奴婢进去通传。”秋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朕今晚与你家大人有要事相商。”穆琮桢清泠的嗓音混着雨声,不轻不重,字字精准落入卫鸢耳中。
穆琮桢?他竟雨夜登门,事先半分消息也无。
卫鸢一身倦意瞬间消散,她搁下手中案卷,侧首望向房门。瑶琴探着头快步走入,轻轻阖上门,小跑至她身侧:“大人,陛下说有急事寻您,要不要先请陛下移步书房,奴婢立刻收拾妥当?”
卫鸢缓缓起身,动作带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她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玉镯,声音平缓:“陛下冒雨前来,必然事急,速速请他进来。”
房门应声敞开,墨羽收起油纸伞,同瑶琴、秋心一同立在廊下候着。
“臣参见陛下。” 卫鸢躬身行礼。余光里,一道阴影缓缓笼罩下来,裹挟着雨水潮气,清冽的檀香扑面而来。
“陛下,请这边落座。”
穆琮桢跟着卫鸢穿过垂落的珠帘,走入外间。二人相对坐下,穆琮桢目光缓缓环视屋内,卫鸢垂手提起茶壶,为他斟茶。
“这屋内的陈设,原是陛下命人悉心布置。陛下先前也曾来过,如今再看,可有什么不一样?”卫鸢一边倾出茶汤,语气淡淡,听不出半点心绪起伏。
穆琮桢收回游移的视线:“自然不同。从前这间屋子,不过是冰冷木料堆砌,空有模样,满目冷清。如今迎来真正的主人,便有了生气。”
卫鸢推茶盏出去的手骤然一顿。穆琮桢伸手接过,二人指尖无意相触,他率先收回了手。
卫鸢发觉自己竟然昏了头,已是这般夜深,竟还自顾自给穆琮桢斟茶,若是喝了这茶,自己倒是不在意,就怕茶劲儿上来了他难以入眠。
卫鸢正要收回茶盏,穆琮桢后撤的指尖再度轻轻覆上瓷沿。
“这是何意?”
“夜色已深,陛下不宜饮茶,夜里容易难以安寝。” 卫鸢语调一如既往,平静无波。
无人窥见之处,穆琮桢唇角极轻地向上弯起一抹浅弧。
“无妨。夜雨本就扰人清梦,再多一盏清茶,又有什么干系。”
穆琮桢的声线,比窗外淅沥夜雨还要柔和。卫鸢心头微微恍惚,眼前此情此景,竟像寻常夫妻,雨夜对坐闲话。
她不再相争,松了手任由他端走茶盏,却悄悄抬眼,恰好捕捉到他唇边尚未敛去的笑意。
自殿试一别至今,这是卫鸢第一次忍不住长久凝望他。
穆琮桢身披黑色毛裘大麾,衬得面容愈发白皙,依旧是她记忆里俊朗无双的模样,只是褪去青涩,平添了几分帝王独有的成熟厚重。跳动烛光落在乌黑皮毛之上,漾开浅浅暖意,全然不见朝堂之上那层疏离冰冷。
“陛下今夜寻臣,究竟是何等要事?何须劳烦陛下亲自冒雨前来。”
“确有急事。只是外面雨势滂沱,右都御史府距离皇宫并不算远,故而……”
穆琮桢抬手,将一卷封缄严实的卷宗轻轻推到她面前。
“盐税亏空一案,朕打算让你与单咏一同查办。”
她才刚刚入都察院不足一月,便被托付这般烫手要务,于公是破格重用,于私 —— 分明是他刻意安排。
卫鸢抬眸直视他:“陛下就不怕,臣心怀故国,借着此案搅乱大景朝局?”
穆琮桢抬眼回望,眼底情绪如潮水翻涌。
“朕不怕你乱局。有你参与,此事方能事半功倍。”
“这是何意?”卫鸢歪头,心中不解。
穆琮桢嘴角噤着笑意:“如果我说你在景国举目无亲又无背后势力,是查案的最好人选呢?”
“不信。”卫鸢语气冷淡下来。
“这是单咏这几日整理完毕的卷宗。” 穆琮桢不再揪着上件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将卷宗搁在案上,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卫鸢脸上。
卫鸢指尖轻轻搭在潮湿的卷宗封皮上,烛火摇曳,将她纤长的剪影映在素色窗纱。
“原来单咏大人日日入宫,便是为了这件案子?”
“不错。” 穆琮桢稍稍停顿,语气放缓。
她抬眼望向穆琮桢,眼底盛着一点通透的微光,语调平缓徐徐开口。
“臣大约能揣测出陛下的用意。那日承明殿之上,陛下当着众臣下令户部自行核查整改,人人都以为陛下体恤老臣,不愿骤然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