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睫轻轻翕动，目光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轻声拆解棋局：“可臣知晓，这只是缓兵之计。倘若当庭揭穿，朝堂盘根错节，消息一夜之间便能传遍淮州，所有账目、人证都会被提前抹平销毁。明面上给户部留足体面，私下早已敲定人选，命臣与单咏赶赴淮州，顺着盐运脉络深挖亏空真相。而陛下早已在金陵布下暗线，只待淮州证据完备、脉络清晰，便可一举拔除史羡这一朝堂毒瘤，彻底肃清盐税积弊？”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芭蕉叶上，屋内静得只剩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穆琮桢握着青瓷茶盏，指节微微收紧，沉沉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她脸上，笑意慢慢从眼底漾开，温柔得褪去了帝王的凛冽。

“你聪慧机敏，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直白的夸赞落下来，温热得猝不及防。

卫鸢心头微痒，像细雨落在湖面漾开圈圈涟漪，她连忙微微垂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悸动，故作恭谨：

“陛下言重，臣不过是凡事多思忖几分。”

“不必这般拘谨。”

穆琮桢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间拉近，烛火穿梭在二人中央，朦胧地隔开又牵连彼此，

“你只管安心去往淮州查案，不必处处瞻前顾后。朝中暗流朕会稳住，沿途安危自有安排。无论查到何等惊人的内情，不管对方身居何等高位，尽管据实查办。万事有朕，天塌下来，朕替你扛着。”

一句“万事有朕”，轻飘飘，却重得压人心尖。

卫鸢抬眸，恰好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穆琮桢瞧着她这一瞬怔然的模样，忽然低低笑出声，音色松弛，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

“朕考一考你，猜猜此次淮州盐税巨额亏空，在幕后牵头之人是谁？”

卫鸢稍稍凝神，没有过多迟疑，从容作答：“户部尚书，史羡。”

话音刚落，穆琮桢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眼尾浅浅勾起。

“嗯，虽然你刚入朝为官，但看人的眼光还算不错。”

简简单单一句话，偏生说得缠绵。卫鸢耳尖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淡粉，下意识偏过头，看向窗外不断流淌的雨痕，刻意躲开他灼灼的视线。

“陛下为何愿意这般信臣？”卫鸢突然发问。

“因为一路查下去，你终将看见，你一心想要探寻的真相。”

卫鸢瞳孔猛地一缩，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穆琮桢察觉她骤然升起的戒备，温声安抚：“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先翻阅卷宗再说。”

卫鸢的注意力被成功引开。她拿起卷宗，指尖捏住页角缓缓展开，目光逐行细读。册中记载近年盐引、税簿与漕运往来底册，关键线索，单咏早已做好暗记标注。

烛火噼啪一跳，穆琮桢于灯下抬起眼，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眸色深得如一潭静水，一瞬不瞬凝视着卫鸢。

少女乌黑长发松松披在肩头，烛火摇曳，将发丝映得温润发亮。卫鸢侧头专注阅览案卷，颈间一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扫过纤细肩线。暖光斜斜落在她侧脸，眉头微微蹙起，双唇轻抿，指尖抵在下巴上，又缓缓挪开。垂落的长睫，时不时地颤动一下，像鸟儿的羽翼。

穆琮桢指节不自觉蜷起，又慢慢松开。滚烫视线缓缓掠过她的睫毛、鼻尖、唇瓣，最后落至指尖，喉结悄然滚动。

廊下，瑶琴与秋心安静立在灯笼之下，烟雨朦胧，只能望见窗纸上两道人影，静静相对。

戌时三刻。

窗外梅雨绵绵不绝，丝毫没有停歇的征兆。烛火将桌前二人的影子拓在窗纱之上，随火光明明灭灭。

许久，卫鸢合上卷宗最后一页。穆琮桢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饮茶，掩饰心底翻涌的悸动。

“卷宗可有不妥之处？”

卫鸢轻轻摇头：“御史大人所注疑点简洁精当、排布明晰，臣细阅案卷，逐一核对，并未发觉纰漏不妥。”

听完，穆琮桢搁下茶盏，轻声开口道：

“那下个月初四，你便随同单咏启程前往淮州，彻查此案，如何？”

卫鸢敛下心绪，郑重躬身：“臣，幸不辱命。”

“时辰不早，朕宫中尚有公文待批，你也早些歇息。”

穆琮桢起身走向屋门，手刚搭上木门，脚步猛地顿住。他深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卫鸢。”

声音压得极低，仅有二人能够听见。

“此案纵然急迫，但你的平安，比所有证据都要紧。牢牢记住朕这句话。”

这是不容置喙的帝王命令。

卫鸢轻轻点头：“好。”

穆琮桢唇角再度漾开浅淡笑意，转身推门而出。

墨羽早已撑伞在外等候，快步上前为他遮蔽雨丝。

雨势依旧不休，庭院里的鸢尾花尽数收拢花瓣。微弱灯火之下，细密雨珠晶莹透亮，敲打窗前芭蕉，顺着叶片滚落，坠落在青石台阶。

卫鸢立在廊下，静静目送穆琮桢一行人消失在雨幕深处。瑶琴与秋心走上前来。

“大人，夜深了，回屋歇息吧。”

卫鸢拢紧身上披风，目光遥遥望向庭院之外，久久没有收回。

待到瑶琴、秋心各自安寝，屋内烛火尽数熄灭，四下沉入沉沉黑暗。卫鸢卧于榻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今夜与穆琮桢的每一句对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回荡。

深思良久，她骤然通透。

他从来不是朝中缺一个查案的官员。

大景三法司体系完备，天下能臣数不胜数，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这样一名亡国臣子担此重任。

他知道自己恨他吗？

或许是心知肚明，又或许，是刻意佯装不知。

卫鸢也辨不清自己的本心。这是一份掺杂着恨意的情感，远比单纯的动心要纷乱灼人。她要从满腔几乎满溢的情意里，硬生生剥离出那一点摇摆的恨意，唯有如此，她才能逼着自己始终保有清醒。

可最让她想逃避的，是穆琮桢那清澈的，不带算计的眼睛。

他清楚她心中深埋恨意，清楚她满心疑窦，清楚万事万物，她只信自己亲眼所见。

亡国之恨，故国山河破碎的伤痛；她对他处处戒备、刻意疏离，他全都心知肚明。

所以他选择以查案作为突破口，邀她一同入局，将当年卫国覆灭层层掩藏的隐情，一点点摊开到她眼前。

窗外夜雨未歇，滴滴打在芭蕉叶上，声声绵长，旁人听来只是寻常雨声，偏卫鸢辗转难以入眠。原是心头郁结诸事，本就无眠，才听得每一声雨响都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