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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血债初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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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华歪在椅子上,往嘴里倒了一盏酒。

“阿姐,你不能再喝了。”陆彦钧上前抢下酒杯。“今夜有正事要聊。”

“无事的,我喝得越多,越清醒。”话间突闻院里有声响,她便翻身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最先进来的是崔柏仁,他披着黑色的披风,手头抱着一个木匣子,是在东宫的时候,陆彦钧送进去给锦初的那个。

崔柏仁将木匣交回陆彦钧手上。“这是吾妹进重症营前交给我的。说里头是给你的东西。吾妹托我致谢,她心事已毕。余下的,让你按自己的心意去做。”

陆彦钧双手接过,里头是崔家拿出来的卷宗。她已做了标页,方便陆彦钧查看。

随后是方知有,他带来了都察院存档里临洮之案所有信息的誊抄。

周勉是与肃王一起来的。来陆府前,周勉单独面禀肃王,呈上曲文葛与都指挥使司掌印经历朱懋的历史往来。

几人坐定,陆昭华再灌了两口酒,才得以讲述那段让她痛不欲生的回忆。

“定曜十九年,已经是临洮之战的第二年。赤腹沙蠓疫,是在定曜十八年九月,始现于临夏。临夏并不是主战区,灾疫影响不重。”

“直至定曜十九年三月,我军从西番北鞑手中再次抢回靖虏卫,赤腹沙蠓疫便开始在靖虏卫泛滥,随即跟着流民,去了兰州临洮两地。”

“与本次京疫推断一致。这赤腹沙蠓应当源于西番。”肃王补充道。

“临夏、靖虏卫起疫,父帅陈书京城,陛下遣御医来,领头的便是那院判崔其弘。我随三哥去临洮迎他,再送他往靖虏卫察看。此人说起疫理,头头是道。父帅心善,信了他——可那崔其弘,膝下还有一个混族之子,谁知道他心里,装的是哪一国的天子?”

“他献计父帅:分片圈定疫区,禁人走动以止蔓延,再慢慢研求解法。父帅依计而行,我们便守在松岷线上,眼巴巴等他平疫。可那疫病像生了脚,从靖虏卫一路烧到临夏,连成一线,生生割断了松山滩、兰州卫往临洮大营的补给。”

“父帅与他书信不绝,他回回都说一切安好,治法已见成效。那年四月末,疫势确见松动,父帅愈发信他,亲笔回了信「悉依前议行事。先生事成,吾当置酒相贺;若事败,罪责必追。」偏是那时,西番、北鞑分三路南下,直取松山城、靖虏卫、固原城 —— 父帅的心力全扑在战事上,再未细究灾疫这头。”

“直到定曜十九年八月初十,父帅与众兄弟困守松岷防线近百日,我与三叔自定西出兵,正要反攻靖虏卫,突然来了一道圣旨。说父帅失靖虏卫要隘在先,不思整军复隘、收复疆土,反借战事阻滞为由,虐杀救疫御医,悍然坑杀无辜疫民,罪孽滔天。不由分说地削了父帅爵位,命陆氏全族固守边境防线,便是阖族殉亡,也不许丢半分疆土,以此赎罪。”

肃王接着补充道:“朝廷这道旨意,源于四项铁证。其一,临兰百姓的近百份诉状文书,坐实坑杀其事。其二,肃远公那份回信与崔其弘所书的「拒不从坑杀疫民之流」的血书绑在一起了,以证肃远公贪功好进,起了杀心。其三,崔雨晴的举告文书,言明军兵作祟,戕害太医之实,这便是肃远公的催命符。其四,地方按察使提交的崔其弘尸格及人证口供,指向肃远军虐杀。”

随即,肃王递出了崔雨晴的陈书原件。

临洮按察副使沈柯之妻崔雨晴,冒死叩阍陈情。

今临兰疫灾肆虐,边关军兵借战事为名,拒救疫民、坑杀染疫百姓,更擅杀奉旨治疫太医吾兄崔其弘,草菅人命、藐视圣谕。臣妇亲见惨状,泣血首告,恳请朝廷彻查惩凶、昭雪冤情!

伏乞圣明洞察,乾断施行!

大岑朝定曜十九年七月初二崔雨晴泣血谨呈

方知有立即将手书与日录做笔记核对。“字形笔锋无差,确为本人所书。但这定罪也太过草率了!陈情书即便是速发京城,算着圣旨宣抵的日子,京中几乎未做任何讨议或验真,就直接下了旨?”

“那就要看这朝堂上,有多少人盼着我陆家折在松岷防线上了。” 陆昭华冷笑,“陆氏三代,出了三帅九将 —— 朝堂里的、塞外的,多少人忌惮这份力量。”

“父帅闻讯大惊,可边关路远,战事又不能不顾,他抽不开身回京自辩,只得陈书两份:一份送陕西巡按御史,转递都察院;一份走军情机要,直达五军都督府。” 陆昭华的眼神黯了下去,“可我们没等到京中遣使来查 —— 赤腹沙蠓疫症,先蔓延了整个军营。”

“父帅死不瞑目。他高热不退,外伤与毒水疱混在一起,烂得浑身没有一处好肉,弥留之际,还在高呼追问:京中可有遣使来查?军中八成将士染疫,缺粮少药,尸首堆成山,日日烧,烧得尸油遍野。松岷线上,就这么从夏末熬到初冬。我陆家大房,只剩下三哥和四弟了。”

“那这战事,是怎么停的?” 周勉问。

“两军交战,疫病在北鞑、西番那边也泛滥开了。” 崔柏仁接过话头,“那年八月,我祖父收到家信,得知临洮疫症,当即从存仁堂抽调百名医师、千斤药材前去救援。疫病到了秋冬季,本就自然衰弱,再加上补上了医务缺口——我方反倒比无人看顾的塞外,先得了治。再往后,便是肃远军反攻,仗打赢了。陆家十一口,也都没了。”

“所以,你崔家怎么可能心中无鬼!” 陆昭华将酒杯砸在地上,一把薅住崔柏仁的衣领,双目赤红,似要淌出血来,腮帮子气得发颤。

“诶诶诶,昭华姑娘,放手,放手——有话好好说。”肃王起身去护崔柏仁。

陆昭华怒瞪了肃王一眼,碍着他亲王的身份,只得听劝松手。她转而指着陆彦钧,怒骂道:“你看看崔家的嘴脸!这妇人日录上写得分明,她识得自家大哥是活埋窒息而死,却又配合她夫君,去写那诬告肃远军的陈情书。他家若是真冤枉,死了两口人,为何不报不说?还配合着演戏,把这密宗整整藏了十四年?”

“阿姐,你仔细看日录上的日期。”陆彦钧不接她的怒火,只平静发问,“大伯与崔其弘的书信,持续到几月为止?”

“不知道。我一直在靖虏卫,松山的情形,我不清楚。父帅是谨慎的人——想来至少持续到我们收到圣旨之前吧。”陆昭华冷笑一声,“若不是他一直报喜不报忧,父帅怎会对后方之事毫无感知?”

陆彦钧翻开崔雨晴的日录、崔其弘的尸格,齐齐摆到陆昭华面前。“日录与尸格,死因暂且不论,死期却可互证:崔其弘之死,必在六月廿五至三十之间。此后直至八月初十接旨,一月有余,音讯全无。大伯彼时,可曾生疑?抑或幕后之人早已截断消息,教大伯浑然不觉,便背上这坑杀疫民之罪?”

他停了一瞬,语气愈平:“敢问阿姐,松山至靖虏卫,军鸽几日可落?靖虏卫至临洮大营,又几日可落?阿姐可曾听松山提过,彼时军报,曾有阻隔?”

陆家代出贤才,所向披靡,皆因阖族持律至苛,寒暑不辍。疫病是战事之外,边境最大之祸,陆峥将军绝无可能犯这等错误,四十余日无讯,不生疑,不探查,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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