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冠李戴,以假乱真。”肃王淡淡瞥向陆彦钧,唇角压着一丝浅淡冷意。
“百姓诉状文书是真的,陆峥将军的回信,其弘先生的血书,甚至雨晴夫人的陈情书都是真的。唯一造假的竟只是那一份尸格与口供。”方知有叹息道。
“我姑母被害前,已然察觉我姑父所为勾当。”崔柏仁闭目唏嘘,“只是泉下难辨,死无对证。”
“好个沈柯,好个掌刑狱的大官,好个监守自盗。”陆昭华倍感凄凉,“官官相护,果然不假。我父亲那两份上书,一样石沉大海。到我陆家三代十一口葬身边疆,此事,就这么算结了。”
“如今的右佥总宪御史曲文葛,就是当初的陕西巡抚御史。”肃王面有愠色,“陆峥将军递给他那份折子,怕是根本没到京里。走五军都督府那份,想必亦然,也是经了都司掌印朱懋之手——大约与彦钧在陇左遇到的情形一样:消息要么被替了,要么被埋了。”
“我查过,这两人有近二十年的交情。”周勉将整理好的文卷放在桌上,“朝堂上装得素不相识,私底下,却是称兄道弟,亲如一家。”
“我姑姑陈情书里提到的边官军兵,若不是肃远军,会是哪里的队伍?”崔柏仁补了一句,“这么大范围的坑杀疫民,总得有人手。”
“当地还有临洮屯军和城守操军。地方卫所,不归前线管辖。”陆彦钧攥紧了拳头,“当时在任的临洮卫指挥使,便是定曜三十一年、因懈怠陇左战事让我险些身死的那位固原镇总兵。可惜,已被父帅军法处决了。”
“从下往上查,也是个办法。”方知有接道,“大规模的坑杀,队伍必有特征,定有人见过 —— 驿站铺兵、卫所的千户百户、乡保里正,大量知情的底层人,即便过了十几年,仍可作证。若走这条路,需得寻靠得住的人,现在就往临洮、兰州一带寻访,抢得先机。京城这边同步起案,等临洮府的人证物证就位,快马送来,作为案件补充。”
陆彦钧点头,捏了捏拳头:“去关口取北鞑药材的队伍,今晨出发,约莫十日能回。从此处传信去临洮,最快也要九日。这番举告,我想放在十月初四。至少确保京城疫灾无虞之后再发难。各位意下如何?”
陆昭华想开口反对。陆彦钧转过身,凝视着她:“阿姐,十四年了,我们不缺这十日。如今手头的证据,已经能证明当初给大伯定罪的重罪佐证之一——诛杀御医是假的;沈柯又已自露马脚,这,便是撕开旧案的口子。”他眉头微皱,眼含伤感。
陆昭华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沉沉叹了口气,没点头,也没摇头。
“昭华姑娘无须泄气。”肃王尽力开解,“曲文葛已被关押;朱懋那边,有随青和陆十七一直盯着;沈柯因太子一案未结,还扣在府衙里。这些日子,京中的眼睛都盯着疫症,暂时出不了什么乱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陆昭华终于放下了那份执拗。
此时,深蓝色的夜幕上,正悬着无数半明半昧的星。风一动,星辰也动。陆彦钧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漫天星辰。黯黑的夜色里,已辨不出他的表情。
方知有与崔柏仁送走肃王和周勉,折回院子,见他一个人落寞地立在风里。
“元敬兄。” 方知有用扇子戳了戳他的胳膊,“见着这园景,我倒想起一事。此前元元小姐来时,提及她父亲曾收到过一封灾情相关的举告书,后来不了了之。我原以为她说的是雨晴夫人写的那份,可如今看来,这封举告书的去向,也值得再查一查。”
陆彦钧挤出一丝笑意:“说的是,也一并再查查。”
侧目间,他瞟到站在一旁的崔柏仁,他比往常拘谨了些。
“子先兄,对不住了。” 陆彦钧抢先开了口。
“哪里的话。” 崔柏仁本是有大是大非、公义在心的人。他抬头对上陆彦钧的眼眸,满怀担忧地叹了口气:“只是我家妹子……要怎么办啊。”
此时的城南营里,晏骁蜷在床上,背对着帐门,一双胳膊抱着头,将脸埋在被子里。
“晏世子,您呼号了许久,说要见我锦初姐。如今姐姐回来了,你怎的还不理人了。”巴拉抄起双臂,明知故问地高声调侃他。
“罢了,他愿意闹就闹吧。巴拉你替他换药,我去巡帐了。”
锦初抬脚欲走,身后飘来晏骁的呼喊。她遂屏退左右,坐到了床沿。
晏骁垂眸看向她的手,手指肿了,包扎的棉带渗着血。“你别怪我,我那会儿神志不清。”
“哎,你就为这个别扭?我不怪你。”锦初一脸云淡风轻。
“以后我护你周全。”晏骁憋了半天,腆红了脸冒出一句承诺。
锦初噗嗤地笑出声:“这是医家职责,不图回报。你无病无痛地走出这城南营,我就心满意足了。”
晏骁急了:“我是病人,好了就能出去。你这主事,不知几时能走了。锦初,等我好了,我留在你身边,护着你从这城南营全身而退如何?”
“我何德何能请得了你这侯府世子来护卫。再说,晏侯爷望眼欲穿,日日在营口盼你归去,你要是好了,得立刻走。”锦初将药碗抬到他面前。
他乖巧地接过,一饮而尽。“我爹心软。我自己有主意,他不会拦着。昨夜我得信,北鞑允了药材,我朝使官正昼夜不停地赶去。算脚程,十月初便能归来。你这处定能缓解。”
夜里的营帐像一片不肯安静的海:东边刚有人声弱下去,西边又嘶喊起来,此起彼伏,退一寸涨两寸。
锦初沉默了半晌,小声嘟囔道。“北鞑松口,实乃万幸。不过,疫事既平,其他事,也该有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