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村之事处理得完美漂亮,百音宗感恩戴德,拿出了高于约定数倍的谢礼,浩浩汤汤送进明阳宗。
五光十色的灵石堆成了小山,映得明阳宗大殿从未如此辉煌。
她听说过百音宗富有,却没想到这么富有,饶是大家族出生的她,都没见过这么张扬奢侈的送钱场面。
“孤”姓师兄妹四人也在送礼队伍之列,今日他们身着繁复隆重的碧春色忍冬纹法衣,头顶金玉冠,对着云扶光和陆沉月便要行个大礼。
云扶光跳开两步避开,慌忙道:“当不得如此重礼。”
那个孤好像是风的师兄惭愧道:“若云师妹未阻拦我们下地洞,我们四人,只怕跟其余师兄一样,被抽干了灵力。”
云扶光依旧不敢受,若非她大意和毒发,除魔之行应当更顺遂才是,只能转了话题:“你们那些师兄可好?”
提及先前探路的师兄们,那雾师妹红了眼睛:“师兄们被魔气污染时日太长,只怕要休养半年,还不一定能痊愈。”
云扶光担忧问:“若好不了怎么办?”
孤风师兄郁郁道:“宗门会继续养着他们,教授新入门的师弟妹音律,不会放弃。”
云扶光心下恻然,如今十三州因魔气导致修为尽失的弟子不少,因人而异,有些弟子能重新修炼,而有些弟子则这辈子都无缘仙途。
百音宗算是大善之宗,门中弟子即便无用,也能给个好去处,若换成其他门派,只怕已经把无用的弟子遣返归家。
陆沉月一人独坐在旁,轻咳一声,两步之远的云扶光与百音宗弟子聊得正欢,并未听见。
他又咳了一声,云扶光终于转过头来。
见他面色苍白,兴致不高,随手倒了一杯茶往他手里一塞,继续沉溺交友。
动作一气呵成,不见嫌弃,也不见关心,对他态度平淡得与身前那堆新友没什么不同。
陆沉月靠在椅背静默片刻,终于唤了声:“师妹,时辰不早了。”
云扶光朝他一摆手,也不看他:“知道了,你先去早课,我一会赶过去。”
陆沉月未动,“今日授课的是关长老。”
关长老出了名的严格,甭管你是外门内门,亲传精英,只要误了他的课都得吃板子。
云扶光想了一息才想起这名戒尺长老,只好与四人道别:“你们在宗内转转,待我上完早课过来陪你们。”
陆沉月莫名笑了一声她,还怪贴心的,学会尽地主之谊,招呼也不打跨出大殿。
宽大冰冷的法衣不经意拂过云扶光手背。
年纪最小的孤雾见状,心有戚戚问:“陆道友这是怎么了?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高兴了吗?”
云扶光道:“他大病初愈,可能……心情不佳。”
这两日大师兄很奇怪,明明身体还虚着,偏要跟她一同修炼,临到夜晚还要她伺候喝药。一边身体不舒服折腾她,一边非得跟着她修行。
更奇怪的是,夜以继日地拉着她连轴转,还问她生不生气?
放在以前她自然会生气,可如今不一样了。
一旦放下偏见,大师兄这臭脾气好像不是不能忍受。
云扶光又聊了几句才辞别四人,刚跨出殿门,便见陆沉月靠在树下。
半垂着眼盯着地面,听见响动也不看她,不知在盘算什么。
云扶光刚要唤他,又见隔壁树下站了个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是个外门弟子,还有些眼熟,眼中的忧虑重重落在她心头,压得她不由得先走过去,问:“这位师兄……”
话还未尽,他先轻声开口:“我是杨果,云师妹,听闻你在葛村遇难,不知……不知你可有受伤?”
云扶光想了几息才想起他,原来是隔壁峰师兄的哥哥呀!
云扶光笑道:“无碍,多谢您关心,您怎么会来大殿?”
杨果脸上一红,再开口时已有几分小心:“我……我是特地来见你的。”
云扶光想了一圈,她跟这个杨果委实不熟,何至于让他如此费心?
又一想,似乎想到什么,笑问:“你是代你弟弟来问小陆的吗?”
杨果困惑了:“小陆?”
云扶光:“就是你弟弟先前养的小黄狗精儿,后来送给我了。他是不是听说它跑去葛村了?你叫他放心,小陆聪明着呢,还立了大功,整个葛村就属它最生龙活虎。”
不仅生龙活虎,村民为感谢它,给它修了一座庙。
云扶光抽空看过一眼,小陆不仅受村民香火供奉,还跟一只小白狗生了一窝小崽子。
她一边为它高兴,一边摸着它的狗头,摸着摸着,确定金丹毫无波澜,只能遗憾地独自离去。
小陆在葛村子孙满堂过得好不惬意,她不能带它回翠竹峰了。
杨果愣了愣,还想开口。
“走了。”不远处的陆沉月终于不耐烦地把她一牵,拎着人腾云而起。
云扶光仓促地道了个别,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杨果,不由问:“大师兄怎么了,我跟人说个话,又惹你不高兴了?”
陆沉月轻轻睨着她,有探究,有审视,末了突然嗤笑一声,捏起她的手:“先不说我怎么了,云扶光,你可否告诉我,为何我一碰你,体内的气息又给你抽了?”
云扶光吓得赶忙抽回手,似是而非道:“我……我走火入魔,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沉月:“时时刻刻走火入魔?”
云扶光忙乱地点头:“嗯嗯嗯,师父说了,是慢性病,一时半会好不了。”
“我不信,别拿师父堵我,”陆沉月轻笑,“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走火入魔,平日碰你也是这般,云扶光,你到底怎么了?”
来了,大师兄的秋后算账,刨根问底。
他定是多次试探之后确定有问题,才会跟她当面对质。
云扶光心虚得四处乱看,偏不敢看他,顾左右而言他:“大师兄,明晚我设宴,你……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菜?我给你备上。”
下巴一凉,被他两指轻捏住,被迫转过头,耳边语气毋庸置疑:“看着我,你这毛病何时犯的?只对我,还是对所有人都这般?”一双眼黑沉如渊,看得人心里发毛:“抑或说,只吸取阳气,所以是对所有男子?”
云扶光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凶他。
一想她不该对大师兄动气,遂好声好气道:“大师兄,我这毛病一时半会好不了,您不如先养好自己的身子?”
陆沉月眸色更沉了:“云扶光,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最好老实交代。”
前所未有的强硬,云扶光笑吟吟,使出拖字诀:“我知道大师兄关心我,待你身子好了我便告诉你。”
眼见抵达早课大殿,云扶光轻轻拨开他的手:“师兄先把自己养好,我身强体壮,你不需操心。”
陆沉月无言地盯着她。
他如此逼问,她脸上一丝恼怒都不见,真就一点都不生气?
这几日他没日没夜地故意折腾她,她也毫无怨念,甘之若饴。
她脑子到底怎么转的?怎么由里至外蜕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摩挲着两指,望着云扶光仓促离开的身影,不由陷入沉思。
早课结束的钟声刚敲响,云扶光整个人弹了起来,迫不及待去见自己的新朋友们。
这新朋友选得好,他们如约在殿外等候。
云扶光笑嘻嘻迎过去,“宗里转完没?”
四人一致点头。
云扶光道:“那我带你们去山下明城玩。”
四人没吭声,同时望向她身后。
陆沉月跟一尊佛似地立着。
三番两次,云扶光都摸不清他脾气了,试探着问:“大师兄跟我们一起吗?”
陆沉月本想直接带人回翠竹峰,见她一双杏眼含着期盼和小心翼翼,仿佛他不答应,她只能遗憾地回峰照顾他。
他不喜欢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云扶光不应该下山玩耍还要征求他人首肯。
况且他并非真的需要她照顾,他只是为了试探。
陆沉月目不斜视迈步而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