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霜祈天水寒意依旧惊人,呼延时漠然抹去发间滴落至面孔的水流,脚踩寒彻冻骨的天池水,可他周身却冒着因运功而血气外溢的白色雾气。
兀良合族的士兵倾巢而出,可日夜不辍的进攻却未在对方手里讨到任何好处,此刻纵使人数占优,依然无可避免的感到心头寒意伴着惧意丛生。
寒锋抽回敌军胸前的环首刀,与呼延时并肩:“将军,按约定……主子今日应当到了。”
这声将军,他喊得心服口服。
三日前,呼延时神兵天降,半炷香便逼得占尽优势的兀良合族联军撤兵十里外。
可惜那名叫阿息的首领很快发现呼延时除了那六千精锐并无其他乌桓大军随后压阵,他料想乌桓王尚有观望之意,并无全力参战之心。意识到被他们的虚张声势所戏耍的那夜,他火速整军卷土重来,强行用流星锤破空攻城,进攻势头较以往更猛更快,他要速战速决,要让乌桓王军没有插手的机会。
呼延时却并不意外,他迅速整兵出击,与此同时,玧、契二族战阵之上临场倒戈,反身击杀兀良合族流星营军士无数。
阿息震怒非常,兀良合族不再保存实力,全军出击势要叫他们俯首称臣。
新一轮流星营用那比前军更粗壮的管状物对准呼延时和寒锋所率领的前锋营,雷霆般的炮火声震天动地,流矢自四面八方而来,寒锋的马当场暴毙,若非呼延时的焰犼及时飞驰撞开那即将重压在他身上的硕马,只怕重甲在身的寒锋要被压在死人堆里头。
连水沉沙盘推演多次,军书散了一地,兵士们进进出出传递最新消息,可在那近乎绝对统治的火器力量面前,他们的军士靠近敌军并击杀对方的胜率仍是毫厘之率。
晦羽军确实快,可新的流星营,人数多,装备更强,一批接一批叫他们无从突破。
有什么东西能让那玩意慢一点,只要稍微慢一点。稍微……
他双眼一亮,飞奔出营帐:“连渊!连渊!速速带人去霜祈天水!”他急急吩咐部署,见对方领命而去,顾不得同迎面而来的楚修远解释便一路疾奔至高台,他自上而下飞速梭巡呼延时身影,对方独身冒险将战线压得很深,他拉开了霸王弓,箭矢上缀满火油,长箭逆着一众流星般的火光飞驰而入对方阵营,那硕大的流星锤机具受制于重量,相较一般的投石机更靠近目标,呼延时正是看穿了这点,弯身伏在宝马焰犼身上飞速靠近,此刻他满张长弓射出后并不恋战,急速打马回转。
而那全力一箭□□入还未来得及投射出的古怪流星锤巨石之上,仿佛火星溅入烈油,内里崩坏之下骤然爆裂,汹涌的火星如疾雨漫天散落,轰鸣声振聋发聩,高大的机具轰然折裂坍塌,阿息的战车被飞来的流矢击中,拉车的战马被漫天火光所惊,拖拽着战车猛冲,阿息被那冲劲一拽险些飞身出去,牢牢攥紧车架这才稳住身子,耳孔却仍被那乍响逼出丝血水来,驾车的士兵狠狠给了两匹疯马深可见骨的几鞭子,这才堪堪拉住了他们,阿息不顾尚且晕眩的头,一边架起手中械瞄准那飞驰而离的身影,一边高声用兀良合族语高喊:“不惜一切代价截住他!”
与此同时,连水沉的声音同时响起:“引他们去霜祈天水!!”
战场太吵,呼延时注意到了城楼高台上的连水沉,对方拼命冲他挥手高喊,可他只能看见对方唇齿开合,并听不清对方声音。
焰犼猛地往左侧奔驰一步,右侧地面瞬间出现几处孔洞,呼延时夹紧马肚回身同时搭箭射出,阿息与他的异色瞳对上一瞬,下一刻慌忙弯身避开那强劲的弓矢,可那箭矢却并非冲着他而来,而是直直射入他战车套着的战马,好容易冷静下来的马匹再次因冲力巨大的箭矢而吃痛,发狂挣断了套绳,马蹄踹断了车辕,几息后彻底断了气,拉着战车的另一匹马受到影响再难控制,几乎要断裂的靷靠着半截车辕拉着战车在阵中横冲直撞,阿息被逼自战车之上滚落在地,怒不可遏。
那人□□的骏马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神驹,高大神勇不畏火,更是聪明的知道曲折绕行跑动以避让无孔不入的流星矢,马匹疾驰如风又动线难控,可此人箭术委实骇人,其双手松绳,回身挽弓,准头和力量却半分不减,他不免叹息,这样的精兵悍将怎就不能为己所用,怎就非要在此时做他大业的拦路虎!
他抬手招来士兵,翻身上马,亲自追击而去。
连水沉见其身后引来大量怒不可遏的兀良合族骑兵,不显慌张,只更用力的冲对方指着自己比划起来。
呼延时一面要防范身后难缠的流星营,一面反复思索连水沉到底想说什么。
他和这人真是一点默契都没有……他有点无奈……指自己……这到底什么意思……
连水沉要……等等……连水沉……水沉……?
呼延时意识到什么,猛地侧目看向晋西更东侧,下一刻他口中怪语伴着呼哨连声,附离亲兵甚至兀良合族骑兵□□马竟然集体听了指令疾奔而去,倒是寒锋等晋西骑兵的□□马先是下意识向晋西东侧偏去又因训练止住了天性。
纵是此危急关头,他亦不免失笑,差点忘了连培风吃过亏后特意连日驯马,愣是把晋西铁骑的马驯得不听他指挥了,此刻只得抬手冲寒锋打了个晋西惯用的方向指示,寒锋见阿息亲率敌军追击而来,虽不解其意但仍迅速调整军队阵型,一面为呼延时打掩护,一面推着队伍往他指示的方向而去。
连水沉明白对方理解自己意思了,急急吩咐下去:“快!击鼓!他们来了!”
马蹄声伴着火炮声疾驰上了未化冻的冰面,马儿们猝不及防的出溜,西北的骑兵对冰面控马都很有经验,很快调整好了姿态。
晋西王军和附离军呼啸而过,他们人数算不得多,此刻仿佛被逼入绝境,慌不择路的被身后十万大军驱策着入了这一览无余的霜祈天水冰面之上,驾马自北向南一路疾奔往下游而去。
兀良合族流星营的人纷纷举起手中武械,瞄准前方呼喝着奔驰的士兵们。
一片混乱之中,细小的碎裂之声混入阿息的耳中,可他的耳朵自方才起便耳鸣不止,此刻亦然,他疑心是自己错听,可他仍直觉感到危险,下意识制止:“住手!撤……”
随着他的声音,那一梭梭流星般的火光喷射而出,晋西王军铁骑同他们交手多日,纵是在冰面上亦能自如控马避开,而那一枚枚火星射穿了冰面,在雪白之上燎起很淡的黑烟,下一刻冰面像是再承受不住这惊天动地的马蹄踏冰之声猝然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