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茵的心直直往下坠。
如果梅园初见时,夏侯济这样问她,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想,可此时此刻,她望着他那双沉郁的眼睛,忽然觉得“想”字太重,重得她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夏侯济像是洞察到她的犹豫,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他抱得很急,力道大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婚服的裙摆被踩在两人脚底下,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夏侯济的下巴抵在她肩窝,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指节抵在她后背,隔着婚服都能感觉到他微微发颤。
“别说。”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哑得厉害,“你先别说。”
他很害怕文思茵的答案与他想的不同,他不愿想等他们从这扇门出去后便形同陌路。
文思茵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落在他背上。
他的呼吸打在她脖颈的皮肤上,又湿又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颈窝里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滑进婚服的领口。
文思茵偏了偏头,不曾想夏侯济竟然哭了,高高在上的人落下的泪也是温热的,可他流泪是因为太子,还是因为她呢?
她把脸贴在他耳侧,轻声开口,“殿下。”
夏侯济没有应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阿季。”她又叫了一声,这回换了他的乳名。
夏侯济身子微微一僵,过了两息,慢慢松开她,捧着她的脸颊吻了上去。
茵娘,与我共沉沦吧……
夏侯济与她唇舌纠缠,脑子却是空的。
他从前也吻过她,总带着几分克制,几分试探,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躲,仿佛他稍微表现得主动一点,便输得一败涂地。
这回他没有收着,唇齿贴上去的力道近乎蛮横,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没说出口的东西都堵在她嘴里。
茵娘,别说不想……
茵娘,别说厌弃我……
茵娘,别说离开我……
他听见她发出一声轻哼,抬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温热。
他将她抵在屏风上,那扇半旧绢丝屏风被他撞得晃了一下,上头画着的杏花枝颤了颤,又稳住。
文思茵感受到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滑下来,落在腰间的绦带上,指尖勾住绦带的结,衣袍便随之四散开来。(审核你好,这里没脱,只是散开而已)
“茵娘,”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你若不说话,我便当你应下了。”
文思茵抬眼看他,眼睫还挂着方才被他蹭出来的湿意,嘴唇被他亲得有些红肿。
可分明是他将她吻得迷迷糊糊,哪里是她不想说话。
不待她开口,夏侯济重新俯身吻住她,吻得她往后仰了仰。
她没想躲。
她承认自己喜欢他,男欢女爱向来是你情我愿,夏侯济年轻俊美,身强体壮,肌肉虬结,她不认为是她吃亏。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靠了靠,算是应了。
夏侯济感觉到她的动作,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来,“茵娘,今日若我做了糊涂事,明日你可别怪罪我。”
文思茵声音有些发飘,“阿季再说这话,是不是太晚了?”
夏侯济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往屏风后面那张窄榻走去。
这里不常住人,榻上的褥子被日光晒过后暖融融的,他将她虔诚地放下,婚服的大红裙摆在褥面上铺陈开来,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
他俯身下来,手撑在她身侧,低头望着她水濛濛的眼眸,忽然开口,“怕不怕?”
文思茵摇摇头,伸手轻蹭一下他的耳廓,“阿季怕吗?”
夏侯济被她这话惹得笑了一下,浅浅的笑意落在眼里却比他这些日子任何表情都要松快,或者说,只有在她身边,他才松快一点。
他低下头去咬她脖颈边的带子,嘴唇贴在她颈侧,声音含含糊糊,“我不怕。”
后来的事,文思茵记得不太分明了。
她记得自己抓着他的背,随着他的动作收紧又松开,褥子皱成一团,婚服的裙摆从榻沿垂下去,拖在地上,蹭着地砖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夏侯济话很少,只是偶尔贴在她耳侧叫一声茵娘,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一样。
她应他一声,他便低下头来吻她,吻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像是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平日沉静自持的一个人,到了巫山云雨的时候,反倒像个不知餍足的孩子。
她伸手推了推他,他停了一下,从她心前抬起头来,额头上一层薄汗,目光中有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欢喜,又像是贪心的恐惧。
“怎么了?”他问。
“阿季歇一歇。”她声音发软,带着一点嗔怪的意思。
夏侯济没有歇,只是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茵娘,我只有你了。”
夜里的雨来得悄无声息。
起初是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砸在阶前的石板上,声音脆生生的,后来雨丝便密了,从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片沙沙的响,像无数细小的蚕食着桑叶。
再后来风也大了,把雨点斜斜甩在窗棂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文思茵觉得心口一凉,竟是雨飘了进来。
“阿季,嗯……关窗,要关窗……”
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像被雨打散的蛛丝,一缕一缕地飘着,叫耳朵想抓也抓不住。
夏侯济的嘴唇贴着她耳根下面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气息发沉发烫打在她脖颈上,跟凉丝丝的雨气搅在一起。
文思茵蜷着脚趾,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力道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直到檐下的雨水慢下来,一滴一滴,不紧不慢,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浇灌花蕊。
夏侯济偏头含住她的耳垂用舌头慢慢碾,文思茵整个人颤了一下,偏头想躲,被他一只手扣住下巴扳回来,嘴唇贴在她唇上,将她的呜咽堵了回去。
雨忽然大了一阵,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谁在喘着粗气。
冷吗,好热。
夏侯济的呼吸重了,贴在她耳侧,热得她半边脸都烧起来。
“阿季,你真坏……”
茵娘,是你先对我坏的。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侧过身来,从背后贴着她,手臂环着她纤纤细腰,掌心贴着她小腹上微微发颤的那一片皮肤轻轻按压。
“茵娘……”
文思茵嗯了一声,尾音往上飘着,还没落稳,又被他一个动作打散。
她攥着横在她腰间的小臂,指甲在他小臂上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借着微弱的光线瞧见他小臂上还有围猎时为保护她受伤留下的疤痕,她不忍心下重手。
他也不躲,只是偏过头来,嘴唇贴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地碰着,像雨丝落在瓦上,不重却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思茵感觉自己像被泡在一潭温水里,雨声是水,他的体温是水,乱七八糟的念头被水泡软,化开,散得无影无踪。
她只听到他贴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茵娘,茵娘,像念经似的,念得她心口发胀,眼眶发酸。
困意袭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每一次醒来都以为天亮了,却只在昏暗中看见夏侯济散发绿光的眼睛。
折折腾腾又一夜,晨光熹微,夏侯济听见有人敲门,怀里的人正酣睡着,哪里肯叫她被人扰了清梦。
何阳在门外压着嗓子喊“殿下”,夏侯济小心翼翼抽出垫在她脑后的胳膊,他披衣推门出去,反手将门掩上,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色。
晨光发灰,雨已经不下了,院里的石板还湿着,檐角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周鹤年抓着了。”何阳不敢大声说话,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倦色,可精神头是足的。
昨夜周鹤年想扮成货郎混出城门,守门的禁军看他鬼鬼祟祟,拦下来一搜,包袱里翻出几张大额银票和一张化用他人姓名的假路引,把人扣住了。
何阳把他押到城外驿站,连夜审了一回,可他嘴巴比死鸭子还要硬,什么也不肯说。
夏侯济接过何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把脸,回头看了一眼掩着的房门,等他回来,他会给文思茵一个交待,毕竟她已然是他的人了,他低声说,“备马。”
两人出了小院,夏侯济翻身上马,左肩牵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一皱。何阳看在眼里,没敢多问,只催马跟上。
城外驿站的偏房里,周鹤年缩在墙角一张破凳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摁着的时候磕到的。
他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听见门响,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夏侯济走进来,脸色变了几变,随即堆出一个无辜又讨好的笑,“太孙殿下可要为臣做主啊,臣是冤枉的……”
若真是冤枉,为何乔装出行?是不是真的冤枉,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夏侯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接话,只是看了何阳一眼。
何阳会意,将几张纸搁在桌上,其中有吴文远那本账册的抄本,还有工部案牍库失火的卷宗记录,一并推过去。
“周大人,你先看看这些。”
周鹤年凑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白了又白,强撑着用力摇头,“这……这都是旁人栽赃陷害臣的,臣这些年在工部兢兢业业,滏阳河堤坝工事,臣也是按章办理,银子拨下去怎么用,臣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