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时变得如此在意这些琐事了?
阮析无奈,只得掀开车帘,朝车夫交代了个地方。
马车调转方向,往城外去。
谢清辞一直枕在她膝上,呼吸渐渐放缓,阮析僵着身子坐了一路,连腿麻了都不敢动。
到地方时,已近亥时。
马车停在竹林边,四下寂静无声,天地间仿佛只余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停在竹影深处。
歇了一路,谢清辞恢复了些精神,先一步下了车,又回身伸手,将阮析扶了下来。
他扫了眼周遭,语气带着些促狭:“你要折几只芦苇送我?”
阮析在车上也迷迷糊糊的,竟差点忘了自己还有夜盲症,此刻被他攥着手,心里也安定了些。
“才不是。”她鼓了鼓腮帮子,“带你去看烟花。”
“烟花?”谢清辞伸手替她拨开面前一丛横生的杂草,“在这种地方放?为我庆生也不必如此铺张。”
“再说,烟花在哪?”
阮析一脸神秘:“我早差人布置好了。你等等,我看清了就带你过去。”
“你要多久才能看清?”谢清辞扶着她在侧边的石头上坐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间吧。”阮析伸着手在眼前晃了晃,“等我能数清手指,就差不多了。”
“你明明做了条腰带,却送给别人。给我的,却在这荒郊外?”
阮析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这句话中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愣了愣:“腰带?王爷如何得知?”
仗着她瞧不见,有的话似乎就更容易出口了:“王府的东西,我自然都知道。本就是我的东西,你倒拿去送人。”
阮析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爷好生霸道,我没送人,那就是我做给自己的。”
谢清辞一怔,追问:“那裴言身上的那条,是谁的?”
阮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快要靠到他身上:“所以王爷那晚才那般不悦?还半夜翻我屋子?”
就算被戳破,他语气还是那么理直气壮:“本王只是去验证猜测,事实证明,你方才说谎了。”
“那是我借给声声参考的。”阮析笑着转向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却空空地没有聚焦,落不到他脸上。
“多半是裴大哥拿错了吧,改日我便找声声要回来。”
“那上面的海蓝宝石可是我挑了好久的,怎么舍得送人。”阮析哼了声,带着几分得意。
“喜欢宝石?怎么不拿王府的银子去买?腰带上那地方能放下几颗,改日我让人打个头面,选颗最大的鸽血红镶上去。”
阮析吓得连连摆手:“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就是做着新鲜玩罢了。”
真打了,这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还得上的,到时候可就真走不了了。
她干笑两声,连忙转过脸去。
谢清辞借着月色盯着她的神情。
从前的阮析挥金如土,拿着王府的银子到处挥霍,不是抢拍稀有宝石,就是定制金冠。
仗着王妃的身份日日扬威作福,从旁人手里抢东西也是惯常。
可是这几个月,王府的账她是半分都没动,反倒自己开铺子忙活,出了事也自己灰头土脸地解决。
为什么不花王府的钱?为什么不端王妃的架子?
就不能……多依赖他一点吗?
谢清辞皱眉,正要开口,阮析忽然四下转头,眼睛一亮,“王爷,我好像能看清些了,走!”
她说着便拉起他的手往前走,谢清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又往前走了一刻钟,穿过了成片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就是前面,王爷你看!”
阮析往前面一指,声音雀跃。
谢清辞方才一直盯着她的脚下,怕她半道,闻言抬头一望,不由得顿住了呼吸。
溪水潺潺,岸边生满了兰草,长径葱郁,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草叶间升起来,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越往河边走,萤光越密。到了河畔,流动的微光几乎将两人裹在中间,如坠梦幻。
阮析笑着转头,眼里也盛着点点萤光,“在这等我一下。”
说着便钻进一旁的兰草丛中。
谢清辞顺势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仰起头。
萤火虫在眼前飘来飘去,头顶还有漫天星河,风裹着兰草的气息吹过,将烦思一卷而去,心底的思绪便压不住似地浮起来。
人们常说,喜欢抬头望天的人,心里都装着挂念的人。
他从前在边境,也时常这么仰望星空,那时以天为幕布,排兵布阵,万里河山都在心中,可却没有什么人可挂念,也不知道家在哪。
如今……
不知躺了多久,萤火虫渐渐散了些,星空依旧亘古地亮着。
他先是闻到一股浅淡的甜香,接着一张笑盈盈的脸凑到他面前。
“快起来。”
谢清辞依言坐起身。
下一瞬,一捧闪烁的星光在他面前炸开,星星点点的光落入两人眉眼。
方才消失的幻梦,又被她带回来了。
“生辰快乐!”
星光背后,阮析笑得眉眼弯弯。
萤火在两人之间缓缓浮沉,彼此的目光在交错的萤光里撞到一处,隔着一层明明灭灭的萤光,谁都能看清,又谁都看不清。
萤火还在飞舞,风掠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模糊了两人身影。
“此地如此偏僻,此前是带你来的?”
“啊?”阮析没想到,她费心准备的惊喜,谢清辞开口第一句居然是不咸不淡的质问。
她的语气也淡了下来:“我能接触到的人,还能有谁,总之不是王爷的政敌便是了。”
“时候不早了,王爷早些回去歇息吧。”她说着便转身,往竹林走去。
经过他身边,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
“谢谢。”
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很喜欢。”
-
回府时已近子夜。
阮析躲去书房练了两张字,谢清辞一回府便没了踪影,想来是回竹院了。
她站在廊下,远远地朝竹林的方向望了一眼,灯影昏暗,想来是歇下了。
如此也好,今晚的气氛有些奇怪,还是不碰面的好。
她回了主院,院里静悄悄的,扶月不知去哪了。
见西里间的灯亮着,想来应是扶月提前给她放好了洗澡水,正合她意。
她推开门,潮湿的水雾扑面而来,混着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钻进她耳朵。
门前的屏风不知被谁移开了。
隔着氤氲萦绕的雾气,她瞧见浴桶立立着道高大的身影。
水珠一颗颗顺着精壮胸肌滚落,划过窄劲的腰腹,一路起起伏伏,砸进水里,漾开细碎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