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捉月楼门前的两盏绘了冬雪美人执梅图的影灯仍在旋转着,在地上透出的影子仿佛也带着梅花香气。香气其实不从灯来,而是从里头那灯火辉煌的明窗内潜出来,跟随着里头袅袅的笑声和歌声传出来。
捉月楼是新城县最大的酒楼,即便是这样严寒的冬日,里头也是客流如织,欢笑声不断。
“丝碧罗冠。搔头缀髻。宝妆玉凤金蝉。轻轻敷粉。深深长画眉绿。雪散胸前。嫩脸红唇。眼如刀割。口似朱丹…”有穿着亮眼的丝质衣袍,袖口处透出一抹绯红色的商人口中哼着曲儿,醉眼惺忪从楼上下来。
这是走到哪了?富商勉强撑开醉眼朦胧的眼睛,这里倒是挺安静的,有一方池塘,里头的荷花荷叶已经全都枯萎了,残枝在池塘里投下弯弯曲曲奇谲的影子,里头的歌声笑声从窗户里透出来。
应当是不甚从后门绕出来了。富商打了个哈欠,感到有些尿意,索性这里无人,干脆向前几步走到池塘边上,把袍子撩起来,就在这池塘里解决了。
富商解决完这人有三急之事,继续哼着歌儿往回走,脚步却忽然顿了顿。这是什么?
富商揉了揉眼睛,那边地上好像躺着个人,莫不是像他一样出来方便却醉倒在了地上?这天气,在这地方躺着,恐怕过不了半个时辰就要冻僵了。富商脚步踉跄地走上前去,“可是醉了?可不能睡在这。”
那地上的人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动不动。
这可真是醉过了头。富商蹲下去想要搭把手,摸到的却是冰凉凉的,硬邦邦的。富商唬了一跳,使劲揉了揉眼睛,自己却忍不住笑起来。哪是什么人啊?分明是一截残木。
看来不是这位老兄醉过了头,分明是他自己醉过了头。
富商扶着木头站起身来,仍旧回到那温暖明亮的销金窟,嘴里哼着曲儿,“雪散胸前。嫩脸红唇。眼如刀割。口似朱丹…红绡,我来啦。”
门一关,热气和歌声都关在了门里,外头池塘里仍然冷冷的,偶尔有风,残荷轻轻一动。林子外头的那半截枯木静静地躺在地上,远看像个醉倒的人。
…
“好,跳得好。”
一阵叫喊声和鼓掌声爆发出来,明亮的烛光里,一绿衣舞女微微一笑,足尖点地,再度飞旋起来。
这是捉月楼的杨柳,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杨柳娘子的腰身果然如低垂的柳枝一般袅娜柔软,旋转的时候腰间绿色的丝绦也跟着飞旋起来,仿佛真的柳枝一般。
配合着清脆婉转,忽急忽缓,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的琵琶声,更是勾人心魄。底下的客人们围着这一楼正中间的巨大圆形舞台,一边喝着酒,听着小曲儿,看着舞蹈,无怪乎这捉月楼的生意日日都这样好。
“这位娘子,这边请。”迎宾的小伙计迎上去,满脸堆笑。
“我不吃饭,我来找人。”这进来的娘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绫罗绸缎,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仆从。伙计看这位娘子面色不善,伙计忙赔了笑,“娘子找哪位?”
“我找红绡。”这位娘子直勾勾盯着那舞台上水红衣衫的琵琶女道。
“这…”伙计有些为难,赔笑道,“红绡娘子正弹琵琶呢,请娘子稍坐一会,喝杯水酒可好?”
“我不坐,叫红绡过来。”魏忍冬面带怒容,两个人高马大的伙计向前一步,吓得伙计一跳,很快有掌柜的注意到这里的纷争,忙从人群中挤过来,“这位娘子这是怎么了?”
后头的琵琶声袅袅婷婷,一曲终了才停下来,客人们响起一阵喝彩声。红绡抱着琵琶缓步而来,半张娇美面容隐藏在琵琶之后,当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美人如花隔云端,“这位娘子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