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立刻安排出发。
运输舰从曼哈顿上空离开,掠过一座座被热带植被覆盖的岛屿,在新檀香山市外围的货运泊位降落。莫奈又从熟识的调度员手里借了一辆漆皮剥落的运卵车,一路驶出城区,直到那些形状各异、覆盖着光滑的光动能板的建筑、沙滩边昼夜不熄的霓虹和成片碧绿的树冠全都被甩在身后,才在城市最阴暗的边缘停下来。
黑街和过去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歪斜的波纹铁皮屋顶依然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刺目的白光,用帐篷布拼接起来的隔断墙被风吹得噗噗作响。电线末端夹着偷电用的金属夹,从一栋栋集装箱房顶垂下来,晾衣绳从电线中间穿过,褪色的衣物、塑料拖鞋和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床单在上面摇晃。
狭窄的路面潮湿泥泞,泛着油光的排水沟贴着墙根蜿蜒而去,萧承扯开斗篷的一小部分面罩,仔细分辨起空气里的味道,糊豆子、机油、铁锈和霉变的潮气。萧承有些惊讶。他知道米拉山并不像表面那般光鲜,却仍没料到,在皇庭展示的秩序之外,这里的贫穷与废墟并不比军团少。
莫奈把运卵车停在外围,回头拍开萧承扯着面罩的手背,面露嫌弃。
“藏好,你以为你出现在这里就很合法吗?”
萧承额头上绷起一根青筋,但他忍住了没有回嘴。
莫奈上上下下又将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所有几丁质都被好好地藏起来之后,才带头跳下运卵车。但他没有直接往黑街深处钻,反而回头带着萧承往水田福利院走。
“先去水田?”萧承一把扣住莫奈的肩膀,皱眉问。
“露个面。”莫奈头也不回,“白天进黑街的人,总得有个正经理由。”
萧承顿了顿,没有反驳,只追问了一句:“多久?”
莫奈:“半小时。”
“二十分钟。”萧承沉着脸说。
莫奈终于舍得回头看了他一眼,还附赠了一个白眼:“怎么,离开监护人如此让你不安吗?”
他本来还想把尾音拖得更长一点,视线却先一步落在萧承手腕上。阿尔塔夫那套高级监护的远程移动终端被他带在手腕上,呼吸灯安静地闪着,腕带边缘被萧承束得很紧。
莫奈顿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放心,”他说,“它真响起来,隔着半个米拉山你也能听见。”
说完,他没等萧承发作,先一步转回身,像嫌他碍事似的摆了摆手:“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自己去了。”
萧承没回答,直接松开手,快走几步跟上了莫奈。
水田福利院是黑街里少有看起来比较“新”的地方。它依然由集装箱拼成,外墙却重新刷过漆,屋顶加装了成片的光动能板,门口的排水沟被盖上了金属网,原来只有沙石地面的院子也铺上了石板。
萧承能看见院子里随着风摇曳的棉布床单,中间的空地上摆着几排纸箱,几名亚雌正围在旁边清点。黑街的潮气与铁锈味仍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可这个院子里却像被人竭尽全力从泥泞里擦出来的一小块干净地面。
莫奈推门进去,院子里的亚雌立刻发现了。其中一名亚雌高兴地站起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问:“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另一位亚雌也很高兴,回头就朝屋里喊:“莫奈回来啦,晚上加菜!”
“别折腾,我不吃晚饭。”莫奈笑着摆手,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也伸头去看箱子里的东西,他熟门熟路地拿起一个零件捣鼓了一下,说,“现在也在接修理净水器的活儿了吗?”
“嗯啦。”最开始招呼他的那个亚雌说,“你有事?一会儿就要走?”
莫奈点点头,转头向门外示意还有同伴等着。萧承站在门边,他没有进水田,只是沉默地站在大门边,挡住了门外吹进来的风。
他们确实只在水田停留了二十分钟,但为了营造出一种留了很久的假象,莫奈没有选择从大门离开。
他带着萧承穿过后院,掀开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铁板,两人钻出去后,莫奈又故意在几条窄巷里绕了几圈,绕过两道铁栅门,最后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铺前。
小铺门口摆着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维修机,柜台后坐着个年纪不小的亚雌,鼻梁上架着一副放大镜片,正低头焊接一块电路板。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店里不收新货,不赊账。”他说。
“正好。”莫奈笑吟吟地把手肘撑到柜台上,“我们也不卖东西,只想找几件旧货。”
那人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莫奈报出北一川写在清单上的几个型号,又故意将其中两个编号说错了一位。萧承一开始还以为他记岔了,直到柜台后的人皱起眉,从货架最底下拖出一个密封箱,嘴里嘀咕着“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时,才意识到莫奈是在试探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
箱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块被重新封装过的旧式导航板,边缘还有几组手动姿态控制组件。它们的外壳都磨得很厉害,但接口保存得不错,显然是从已经报废的舰艇上拆下来的。
“这些东西接入主系统会留下记录。”萧承忽然开口。
老板的动作停了一下。
莫奈也扭头看他。
萧承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块导航板,拇指在外壳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上蹭过。那是原厂编号被磨掉后又重新补漆留下的痕迹,做得并不粗糙,普通人未必会注意到,但只要接入摩西的公共检修端口,旧编号和检修记录仍有可能被反向调出来。
“这块不行。”他说,“还有这些缓冲器,芯片是翻新的,外壳看着新,里面的耐热层已经过了寿命。真遇上过载,第一个烧的就是它。”
“你懂行?”老板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