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算他有良心。”
翩然把门打开。
让她进来。
御案旁那只竹蚂蚱被平玉一并带来,放到信边。
“他最后一夜在西楼。”平玉忽然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
翩然抬头。
平玉没有用帝王身份藏起这件事。
“那一夜,我们真正成为了爱人。”
“我有时会想,最后三日里,他本可以多陪你半夜。”
“是不是我从你那里拿走了。”
翩然看着她。
许久后问:
“你们都愿意吗?”
“愿意。”
“那便不是拿。”
“哥哥不是我的时辰。”
“也不是我分给谁的人。”
她伸手覆住平玉的手。
“那一夜属于你们自己。”
“我难过他没有来吃早饭,与你们相爱,不是一笔账。”
平玉闭上眼。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落下。
“我没有后悔。”
“那就别后悔。”
“也别为了证明爱过他,往后什么都不要。”
“信里也这样写。”
“你们兄妹倒会一起管人。”
翩然哑着声音道:
“他死了。”
“我可以不听。”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一同红了眼。
她们没有相互劝忘。
也没有说李子思一定希望谁幸福。
死者不能再替活人安排。
她们只承认那段感情确实存在。
确实没有圆满。
也确实不会因此吞掉往后全部人生。
平玉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何意之仍坐在廊下。
肩头霜化成一点湿痕。
翩然站在门内看他。
“有早饭吗?”
“有。”
何意之把小炉上的粥端起来。
“已经热过三次。”
“第四次还能吃?”
“你吃一口。”
“不好便重做。”
翩然没有接粥。
只向旁边让开一步。
“进来。”
何意之停了一瞬。
“确定?”
“确定。”
他进门以后,仍只把粥放到桌上。
没有看信。
也没有问平玉说了什么。
翩然低声道:
“今晚别劝我。”
“好。”
“也别说哥哥救了很多人,所以——”
“不说。”
“别走。”
何意之看着她。
“好。”
这一次的好,不是承诺永远。
只是今夜留下。
翩然脱下外袍,躺到内间窄榻上。
何意之没有自作主张靠近。
她背对着他躺了一会儿,伸手往后摸。
摸到他的手腕。
将那只手拉到自己腰间。
何意之这才靠过去。
隔着里衣抱住她。
没有亲吻。
也没有把悲伤变成另一种急切。
翩然的后背贴着他胸口。
听见一下一下真实心跳。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她问。
“为何?”
“门关三日。”
“公文仍批了。”
“饭也吃了。”
何意之道:
“何况即使什么都没做,也不叫没用。”
翩然闭上眼。
哥哥在信里说:
难过时可以停几日。
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停下。
没有因此失去官印。
没有因此让天下塌下来。
也没有人站在门外催她赶紧成为一个更坚强的大司农。
夜里,她在梦中叫了一声哥哥。
何意之没有应。
他不是李子思。
也绝不冒充那个位置。
只将手臂收紧一点。
让她知道,醒来时还有一个属于现在的人在。
第四日卯时,门开了。
翩然换好官服。
头发束得整齐,眼下仍有淡青。
她走下石阶时,看见一名年轻书吏跪在院角,请求告假回乡葬母。
旧规只许一日。
超过便扣俸。
主事怕新署事务繁多,正准备驳回。
翩然停下脚步。
“准七日。”
“急件交替补。”
“不扣俸。”
主事低声道:
“新署初立,若人人借丧告假——”
“验报丧文书。”
翩然道:
“不要验一个人哭得够不够像。”
“皇帝驾崩,朝廷可以停朝二十七日。”
“普通人的母亲死了,不该只值一天。”
这句话后来写进大司农署例。
近亲丧假有固定日数。
急务由机构接替。
不得把一项公事能否继续,全部压在某个人不许悲伤上。
翩然没有用自己的痛,证明别人也应该强撑。
她接过三政草案。
一边走,一边翻开第一页。
“均输第二条要改。”
“地方不得以转运之名强征民车。”
“平准仓开仓价,也不能只由州府报。”
何意之跟在她身后。
“想明白了?”
翩然没有停步。
“有些事想不明白。”
“也还是要做。”
晨光落在大司农府新换的木牌上。
她没有放下哥哥。
只是带着那封信,重新走进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