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进御书房的是一枚断钉。
长不到三寸。
断口泛白,边缘结着薄薄冰霜,旁边还黏着几根棕色马毛。
兵部验过,说它出自北岭新开的官营铁矿。账上记的是一等精铁,锻打、淬火、称重三项全部合格。可何意之随信写得很清楚:
北境二十三匹战马换用此批新钉。
第九日,三枚同时断裂。
一马折腿,一骑肩骨受伤。
无死亡。
最后另有一句:
账上都是一斤铁。
马踩下去,不是一斤与一斤的事。
李翩然把断钉放到长案中央。
卫清明看完北岭产铁册,问:
“验收官是谁?”
“矿监自验。”
“出矿后没有第二次复核?”
“工部只核总数。”
“兵部呢?”
“拿到手以后,只看铁料是否足额。”
御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这与遂泰行旧案太像。
每一道手续都有人。
每一个人也都能说自己照章办了。
最后真正会断的东西,却已经钉上战马的蹄。
盐铁新政,正是在这一日被正式摆上御案。
盐是百姓每日都要吃的东西。
铁则可以变成犁、钉、锅、刀,也能变成一支军队手中的兵器。
旧制下,盐池与矿山归朝廷,开采、转运、售卖却大量交给民间商号。朝廷发盐引、矿引,商人凭引经营,地方官负责抽验。
原本是借民间人手与船路减轻官府负担。
几十年后,却变成引可以倒卖、矿额可以虚报,官员与商号共同分利的一张网。
卫清明主张全部收回官营。
“盐关系民生,铁关系兵器。”
他把十七宗旧案推到案前。
“交给私商,便是让人拿百姓的饭与边军的刀做筹码。”
“全部官营,至少出了问题,只问一个地方。”
翩然不同意。
她把北岭三处旧官矿的耗炭与成铁数摊开。
“这三矿原本便是官营。”
“去年每炼百斤铁,比民炉多耗三成炭,成铁却少两成。”
“矿监说矿石差。”
“炉官说木炭不好。”
“转运司又说车不够。”
“每个人都在官府。”
“每个人也都能把错推给下一道门。”
卫清明道:
“民办便不会偷?”
“会。”
“所以矿权、盐池归国。”
翩然以指尖点过草案。
“经营权限期竞得,采、运、售三环不能全落在一家手中。”
“成本、产量、欠薪与售价公开。”
“官署不参与分红,只收定额与超额税。”
“若商人串价?”
“平准司入场。”
“若地方官与商人串联?”
“巡核司跨道轮换。”
“若巡核官也被收买?”
翩然抬头看他。
“照中书令这样问,天下没有一种制度能用。”
“只剩把所有人都锁起来。”
卫清明语气冷了些。
“总好过再养出一个遂泰行。”
“遂泰行不是因为它做生意才成祸。”
翩然也没有退。
“是因为它既做生意,又借官印,还让所有账只留在自己柜里。”
两个人从辰时争到午后。
平玉批完十九份折子,抬头时,他们仍在说同一件事,只是案上的茶已经从热变凉。
“都停。”
翩然与卫清明同时住口。
“你们谁也没有证明自己的办法一定更好。”
平玉将两份草案并在一起。
“北岭取两矿,按清明所请,全部官营。”
“南盐取两场,按翩然所请,官督民办。”
“再各留一处沿用旧制。”
“三个月以后,同算成本、产量、售价和损耗。”
户部官员立即应是。
平玉却没有让他落笔。
“还没完。”
她又添四项:
矿工、盐工的死伤。
拖欠工钱。
附近水井与耕地变化。
停产以后,工人能不能另谋生路。
户部官员迟疑:
“陛下,这些难折成银数。”
“难算,不等于可以不算。”
平玉道:
“若一种办法铁价最低,却多死一倍人,它不是更便宜。”
“只是把成本藏进尸体和寡妇往后的日子。”
三个月试点由此开始。
第一个月,官营铁矿的账最好看。
撤去中间承包以后,木炭与矿料直接拨付,每百斤成铁成本下降一成。南盐的官督民办却接连出事。
第一处晒场失火。
第二处盐船在浅滩搁浅。
两个竞得经营权的盐商又互相举报,说对方往卤水里掺淡水。
朝中很快有人上书:
商人逐利。
不足托国计。
卫清明没有拿这些数字到翩然面前说自己赢了。
只是命人把两处试点原始账同时送进大司农府。
翩然在失火晒场的灰里,发现了北岭松脂。
晒盐草棚本不该存这种东西。
她顺着“修棚木料”票号查到一家木行。木行名义上属于南道商人,真正东主却与官营铁矿承运商是同一人。
有人在帮官营试点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