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者被抓后,供出户部郎中罗文则。
罗文则是卫清明亲自挑选的试点监督官。
素有廉名。
没有收商人一文钱。
“臣只是认定盐铁必须收归朝廷。”
他跪在三司堂下,仍觉得自己所做之事有理。
“若等三个月,商人自会拿银买通地方。”
“臣只不过让陛下早一点看清。”
卫清明问:
“所以你烧了民户盐场。”
“伤了三名盐工。”
“伪造试点结果。”
“再让朝廷依你的假数,定往后一百年的制度?”
罗文则抬头:
“臣是为国除弊。”
“你恨商人操纵价格。”
卫清明看着他。
“便替国家操纵证据。”
“有何区别?”
罗文则终于说不出话。
卫清明当日递上回避书。
罗文则由他选出。
此案判罚与最终试点结论,他不参与落印,只提供证据与询问记录。
翩然看完回避书,没有说一句“我早知官营也会出错”。
只在试点总册上添了一行:
不收银,也可能造假。
坚信自己正确的人,同样会替事实改数。
然而官营铁矿真正的问题,比一场纵火更深。
何意之送回断钉后的第七日,一名北岭女子背着半筐残铁,走了六十里到州府击鼓。
她叫许青。
在炉边做了十五年。
父亲与两个兄长都死于矿难,她却因女子不能登记正匠,名字始终写在“杂役”一栏。
矿监为赶产量,把每批精铁的锻打次数从十二次减到八次。
称出来仍是一斤。
看起来也一样。
可铁中杂质没有真正锻净,一遇北境严寒便会变脆。
许青拒绝在那批铁上盖验印,被扣了半月工钱。州府不受她的状纸,理由是她没有正匠身份。
最后是一张大司农跨司转呈票,把她送到了南屿城。
许青在众官面前生起两只小炉。
同一批铁。
一块足锻十二次。
一块只锻八次。
两枚马钉在冰水中浸一夜。
次日清晨,只锻八次的那枚被锤轻轻一击,应声而断。
“账上都是一斤。”许青道。
“马踩下去,断的不是一斤铁。”
“是人的骨头。”
翩然看向工部报表。
整整三个月。
官营矿的产铁总量一日比一日高。
没有一张表记录炉温、锻次与工人连续几日未停炉。
矿监没有偷铁。
他只是把所有人都逼着生产一份最好看的数字。
最终方案在第四个月写成。
盐池、铁矿归国,不得私卖。
关系军器的铁矿由官营,但采矿、冶炼、验质不得由同一署自报自验。
军器铁除称重外,须验韧、验寒、验锻次,每批留样。
民用盐铁以官督民办为主,经营权三年一换,同一商号不得兼掌采、运、售三环。
所有场矿须公开工钱、事故、停工日与水土影响。
平准司保留紧急入场权。
但每次入场都要写明期限与退出条件。
许青取得正匠籍。
没有赐牌坊。
也没有被封成女中豪杰。
只领回被扣的半月工钱,并成为北岭第一名独立质检炉匠。
她说自己不是来当英雄。
只是不想哪匹马因为一枚假好铁折腿。
平玉读完最终联名方案。
“这不是各退一步。”
她道。
“是把你们两个人最害怕发生的事,都写进同一张规矩。”
“半年后再验。”
“不要把折中当成终局。”
翩然与卫清明先后签名。
谁也没有看对方。
走出御书房时,卫清明却道:
“南盐方案比我原先想的稳。”
翩然停步。
“中书令这是认输?”
“只认这一项。”
“那我也认一项。”
“什么?”
“你挑人的眼光偶尔会错。”
卫清明面无表情地走了。
翩然在原地笑了半日。
当晚,北境又有信来。
何意之前半页全是新铁试用数据。
哪一营换了马钉。
哪一批弩机销不合格。
右手旧伤在北风里是否影响握剑。
写到最后才添两行:
右手逢寒会疼。
想你。
都照实回了。
翩然把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
提笔回道:
盐铁案已结第一轮。
断钉已追责。
手疼便少握重剑,不许拿自己替下一批铁试命。
写完,她又在大司农官印旁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也想你。
私人附记,不入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