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思死后的第一个冬至,风度桥东侧挤满了人。
有人带花。
有人带酒。
有人抱着阵亡亲人的衣裳。
还有商贩推着整车木像,在桥头高声叫卖:
“守渊帝君!”
“保家宅,镇邪梦,一尊只需八十文!”
木像雕得极其威武。
头戴太子冠,手持凤林羽,脚下踩着一团被刻成恶鬼模样的黑雾。
翩然站在摊前看了很久。
“这是谁?”
商贩没有认出她。
“守约太子李平览。”
“他叫李平览?”
“也有人说叫李子思。”
“那你为何给他戴太子冠?”
“好卖。”
商贩答得理直气壮。
翩然买下一尊。
没有供。
直接送进三司验木、验漆、验账。
三日以后,木像背后的银路被查清。
所谓“深渊灰”是炉灰。
所谓“凤羽木”是城南废家具。
商号却借李子思之名,在三县收了两万余两香火预订,还声称只要捐够十两,守渊帝君便能替家中男子免一次兵役。
卫清明按诈骗逐户退赔。
没有以妖言惑众把商贩全部处死。
也没有因李子思救过天下,便说任何借他名字获利的人都犯了亵渎神灵。
“他不是神。”翩然道。
“被骗的人也不该因想念而被嘲笑。”
真正提出立祠的,是风度深渊阵亡者家属。
一名失去两个儿子的老妇在大司农府门外跪了一整日。
翩然亲自扶她起来。
老人没有求李子思保佑。
只说:
“两个孩子都有坟。”
“守约人没有。”
“我想给他放一朵花,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句话使原本被退回三次的立祠案重新打开。
礼部很快拟好长达二十七字的祠名:
靖难昭忠护国守渊安世崇烈祠。
又列九等牌位、七层祭仪与三十六项谥号。
李子思居正中最高位。
真正的太子李平览次之。
祖平瑶、星月明、清风、费双儿等人再依身份高低向下排列。
翩然看完,将整份礼案退回。
“他们不是为了得一个越长越好的名字才死。”
礼部官员道:
“祠庙总要分尊卑。”
“死亡还要按官品排座?”
“莅王妃自然不能与脚夫同列。”
翩然看着他。
“她若活着听见,大概先把你赶出门。”
礼部争不过她,转而说李子思有救国之功,名字理应最大。
平玉最终亲自下令:
“同样大小。”
“一个人的功,不该大到遮住旁人的命。”
祠名最后只剩两个字:
归名。
归还被污蔑、被抹去、被假名遮住的名字。
祠中没有神像。
只有一面低矮长墙。
墙上先刻日期、事件、已证死伤与尚未查清者,再刻名字。
不按官阶。
不按出身。
只按每一桩事件发生的次序排列。
李平览与李子思的名字都没有被放大。
真正太子李平览一栏写:
天安二十二年,死于风度深渊。
临死交付东宫印与守约遗志。
李子思一栏写:
莅王世子。
曾以游缕之名活于莫忘谷,又借李平览之名重开旧案。
天安二十六年,自愿重封深渊,死亡。
“游缕”没有被单独当作另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