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二十八年春,礼部第一次正式提出册立皇夫。
奏疏写得极其周全。
女君无后,不利国本。
内廷无主,不便祭祀。
若册立皇夫,可代行部分宗庙礼、管理皇室田庄、总领宫中男官,也可在女君病中暂摄御前印信。
候选共有七人。
全部出自宗勋世家。
没有卫清明。
不是因为礼部不知道两人日渐亲近。
正因为知道,才故意绕开。
旧臣可以接受女帝有丈夫。
却不能接受这个丈夫既不由他们挑,也不愿替他们重新把手伸回皇权。
平玉看完奏疏,没有先问候选是谁。
只把“管理皇室田庄”一项交给翩然。
“大司农怎么看?”
“看起来像婚议。”
翩然翻过第二页。
“实际上是新设一座不受大司农、户部与三司完整巡核的私署。”
“皇夫一旦同时掌田庄、内廷采购与荐官,日后谁娶陛下,谁便多一只不写进官制的手。”
礼部官员道:
“夫妻一体。”
“夫妻若真一体,”翩然问,“为何只让丈夫自动掌妻子的财与权,不让妻子自动掌丈夫宗族的田和兵?”
殿中有人低头。
也有人脸色难看。
卫清明没有替平玉拒婚。
只说:
“婚姻不是官署。”
“配偶也不是可以借亲近取得的职位。”
“陛下是否成婚,只能由陛下与对方共同决定。”
“即使成婚,也不能因此自动授兵、财、印与荐官之权。”
平玉当场退回婚议。
御批只有两行:
朕是否成婚,由朕决定。
朕若成婚,对方所得只应是婚姻,不是天下的一部分。
散朝以后,卫清明被留在御书房。
他以为仍要商议皇夫章程。
平玉却命流风把所有奏折抱走。
御案上只留一只普通食盒。
两碗素面。
一碟腌笋。
还有一小壶酒。
“今日不谈国事。”平玉道。
卫清明看了一眼漏刻。
“到几时?”
“你一定要给一顿饭写失效时辰?”
“最好有。”
“一个时辰。”
“准。”
两个人相对坐下。
都不太习惯。
过去每次独处,不是查案,便是封库、立法、收网。
即使撑一把伞,也要说只怕证物淋湿。
如今桌上没有证物。
便忽然显得连筷子放在哪里,都需要重新学。
平玉先问:
“清风的玉钗还在吗?”
卫清明从袖中取出半枚白玉钗。
“在。”
“为何带在身上?”
“不是为了惩罚自己。”
“也不是等她回来。”
他看着那半枚玉。
“只是她活过。”
“我曾经误会她离开,也曾在所有人说她不贞时,没能尽早把她的名字从那种说法里救出来。”
“后来知道真相,不代表前面的迟疑没有发生。”
平玉没有说那不是他的错。
“你仍爱她?”
“爱过。”
卫清明答得很慢。
“如今想到她,仍会疼。”
“也仍然希望她在莫忘谷真正走完以后,不必再因我停留。”
他抬眼。
“陛下呢?”
平玉把竹蚂蚱放到桌上。
“我爱过李子思。”
“不是少年时一场不懂事。”
“也不是因为他死了,才显得深。”
“我知道他骗过我、替我决定过,也知道若他回来,我们未必能在所有事上走到一起。”
“可我仍然爱过。”
“现在呢?”
平玉停了一下。
“现在也会想他。”
“有时批到某一道很难看的折子,会想他大概又要把最坏预案写满三页。”
“夜里下雪,也会想若他活着,那场答应过的雪究竟会不会去看。”
她没有避开卫清明的目光。
“我不准备忘。”
“臣也没有要求陛下忘。”
“若我一辈子都留着竹蚂蚱呢?”
“那便留。”
“你也留着玉钗?”
“留。”
平玉看着他。
“那么,卫清明。”
“你今日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失去过一个人,恰好适合互相安慰?”
“不是。”
“因为旧赐婚?”
“不是。”
“因为中书令应当陪皇帝?”
“也不是。”
“那因为什么?”
卫清明沉默了很久。
这个总能在三司堂上把每一种罪拆得清清楚楚的人,面对自己的感情时,却第一次找不到一条现成律文。
“因为臣想来。”
他说。
“不是想做皇夫。”
“不是想替谁。”
“只是想与李平玉吃一顿不谈折子的饭。”
平玉眼里的笑一点点浮出来。
“这一句还算像人话。”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漏壶落下最后一滴时,二人面前的酒只喝了一半。
平玉道:
“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