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声还在继续。

但很快，颜瑟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城门打开的声音和敌人冲锋的号角。

莱城，破了。

然后，她就看到，神柱之下最左边那位老者率先抬起了手，用小刀划破了掌心。

他动作沉稳又干脆，带着说不出的决绝。

匕首切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血珠从伤口涌出来，顺着他枯瘦的掌缘淌下去。

少年跟着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在抖，刀口歪歪扭扭的，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把刀尖从皮肉里拖了过去。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瞬间湿了，却没有吭一声。

旗袍女人抬起手腕，刀刃贴着掌心轻轻一划。她的动作很优雅，哪怕是这么血腥的动作，做出来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旁边的青年男人几乎是同时划开了自己的手，两人掌心的血几乎在同一秒涌出来。

精瘦的老太太最后一个动的手。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根木簪，把尖端对准掌心，一咬牙，刺了进去。木簪不如刀刃锋利，伤口是撕裂开的，皮肉翻卷。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旁边的年轻姑娘赶紧扶住她。老太太摆了摆手，站稳了，把木簪重新别回发间，染红了那一缕银发。

十二个人的血，凌空飘起。

那血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溪流，缓缓上升，上升，一直升到半空中，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血的颜色从鲜红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纯白。刹那间，纯白的光从十二个人身体里同时迸射出来，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地插进莱城正中央的地面。

地面震颤了。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从光柱落点处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十二个人的身体在光中迅速衰弱下去。

老者的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最终佝偻成了一个再也直不起的弧度。少年的脸从饱满变得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陷进去，十七岁的面容在几息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旗袍女人的头发从乌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全白，生机一丝一丝脱落，被光柱的气流卷走。中年男人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却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化成了光点。

精瘦的老太太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块绣着平安二字的红布。她把红布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她把红布叠好，塞进了自己怀里。

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十二个人的身形在光中渐渐透明，手脚先没了，然后是躯干，然后是脸。

然后，光灭了。

十二道身影同时消失，化为一抔灰尘，散在了空中。

灰尘没有落地。它们被光柱残余的气流托着，缓缓上升，上升，一直升到了莱城最高的地方。然后，散开了。

与此同时，一层厚厚的迷雾从地面升腾而起，像活物一样翻滚着，眨眼间便吞没了整座城池。

这时，破城而入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雾裹住，顿时乱了阵脚。

突然，一道巨大的黑影在迷雾深处缓缓游过，身体蜿蜒绵长，像一座会移动的山脊。

它贴着地面滑行，所过之处，浓雾翻涌如沸水。那张足以吞下整辆军车的巨口在雾中张开，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渊，将敌人一个接一个地吞没、甩飞、碾碎。

刚进城的敌人，立马像见鬼一样逃窜了出去。

黑影游到城门下方，巨大的蛇头从浓雾中探出来，悬在城门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然后缓缓缩回雾中。

浓雾渐渐散去，那道黑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屏的画面就播放到这里，停住了。

颜瑟盯着光屏，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理智一点点回归，愤怒的情绪逐渐反扑，声音又冷又硬：“别给我看这些东西！我不认！”

“是！我承认，他们的先辈是守护者，是牺牲的英烈！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他们的牺牲，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后代可以不受约束，恃强凌弱的吗？如果说面对当年这些先辈，我或许会不忍，会让步，可现在的四大家族，不过是躺在先辈的功劳簿上挥霍无度，只知道争权夺利的无脑野兽，他们凭什么？”

颜瑟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重新落在柱灵上，她冷笑着问：“既然现在的四大家族已经不再是守护者，而是加害者，他们不该消失吗？”

“可是如果四大家族一夕之间全部颠覆，对整个莱城来说，就真的是好的吗？”柱灵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有多少人会在一夕之间失去赖以谋生的事业，一生打拼的产业。他们中有多少人是无辜的，是没有做过一件违法乱纪的事情的。这对他们而言，公平吗？”

“呵……”颜瑟笑了一声。

“公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我要的公平，都还没有人能给我。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给别人公平？”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到柱灵面前，仰起头直视着那团光晕。

“柱灵大人，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一天都在想，当年那些欺负我、羞辱我的柳家小姐、少爷，他们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秒觉得亏心？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不会。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把我当同胞，甚至是同类看。他们高高在上，而我不过是他们游戏人间的一个小小的乐子罢了。”

颜瑟瞪着祂，半分不想让步：“你跟我说无辜？当年我也是无辜的。我求遍了能求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现在你让我去替那些无辜的人着想，凭什么？他们无辜，我就活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