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冷眼瞧着一个顾客结账掏银子时掉落的东西被小二拾起,又在给另一桌上菜时押到酒菜之下。那桌的客人低头看一眼,便有一人借故起身,出去后再进来坐下的就不是同一人了。
胡璇玑盯着食铺的牌匾和幌子看了好一会儿,拍拍秦溪,跟他交换了个眼神。佘郎君也轻咳一声,众人抬眼,点点头便拍下几枚铜钱离开。
几人一路上看了布料又买糕饼,走了几条街巷,才又到一家糖水铺子坐下。
糕饼味道不错,四人配着茶水看戏似地嚼嚼嚼。
对门书局兼纸行清净却不是完全没人,几个书生打扮的人进进出出的,动静看着还挺正常。
“饱了”,山君放下半块梅花糕。
佘郎君倒了杯清茶推过去,笑道:“姐姐吃得就是实诚。”
“未动的打包回去便好”,他朝对面努努嘴,“你们瞧瞧~这小文人,第一次传信吧,神色这么紧张~”
“才暮春的天就能慌得滴汗,大抵是阳虚之症”,秦溪摇摇扇子,“能用这种信使的,那消息也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安静些看看。”
“秦少堂主”,佘郎君斜眼瞧他,弯着唇伸出手去,“暮春便要摇扇子了么,自古医者不自医,来~”
秦溪瞪大了眼,一顿一顿地转头看向佘郎君,手上的扇骨都被捏得“哗啦”一声。
“噗”,胡璇玑喷笑出声,“傻蛇,别逗了。”
佘郎君眯着眼哼笑一下,手撑着头,坐得歪歪斜斜地又瞧向对门。
日头偏西,宵禁在即,路人大都行色匆匆。对门坐堂的书信先生接了份镖师家书的活儿,依着口述下笔如飞,不过片刻便写就封起,塞到边上的一摞待记书信底下。
又是几刻过去,面目普通的驿卒骑马到了近前,点数入袋、回信分发的动作麻利,不过几下就翻身上马,踩着烟尘离去。
似是得了消息,曾在此处寻人代笔寄信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这些人神色不一,有的明显是收到远方家人回信的欢喜,有的是久等不回的失落,还有的……取了信却不看,来去匆匆,瞬息便不知道往何处去了。
山君看了眼半空中无花自逐的两只青紫蝴蝶,不动声色地垂眸,撩了撩耳旁散落的霜发,“要去买些纸吗?”
佘郎君看看日头,伸个懒腰,“正好消食~”
这书局兼纸行占了临街的三间双层铺子,堪称西市里最大的店面。首层被东家打通分作了好几个区域,里侧是经史子集和蒙书之类的文人常看典籍,外侧放的文房四宝,坐堂的书信先生则设置在店铺入口处,也算方便那些身有泥污不敢深入的人。
二层则是寒门子弟抄书温习的地方。
墨香纸意入鼻,几人进门前都没忍住拍拍衣摆袍袖,就怕身上哪儿会沾到点心渣子,碰污了人家的货。
佘郎君先一步走到掌柜那里,难得正经地问:“掌柜的,书局里可有《诸病源候论》、《五十二病方》和《肘后备急方》?”
“医书啊?”
文人衣衫齐整的掌柜听了,捻着胡子沉吟道:“应是有的,只是这类书籍所求者寡,即便有库存,小老儿也得好生找一会儿。若是落了灰、生了虫,怕也得着人抄上一抄才好交予客人的。”
“不过是迟些拿到,便有劳掌柜的了”,佘郎君叉手道。
“郎君稍等”,掌柜的走出柜台,招来一直在边上收拾的伙计道:“砚儿,乙仓地字三号架找找吧,若是没有,便往玄字一号架去。”
那伙计应诺一句,便拿上钥匙从后门出去了。
“几位客人还想要些什么?”
“笔墨都要些,我们自己转转便好”,秦溪的扇骨在手心轻敲,一边转着一边道:“对了,掌柜的这里可有扇面?”
“有有有”,那掌柜的抬眼一瞥秦溪手中的铁骨折扇,“绢面、纸面,白的、洒金的、印花儿的,都有。郎君想要怎么样的?”
“可有特别些的?”
秦溪手腕微抬,宽大的文袖似不经意般滑下一点,露出袖中所藏的半截袖箭来。
那掌柜半掩着昏黄眼珠的眼皮不自觉一颤,“不知郎君所指……”
秦溪漫不经心地翻着柜台上的各色宣纸,“纸面的易遭水火,绢面的易蛀破损,若有能不惧此二者的,便好了。”
掌柜的打着算盘的手不停,“郎君快莫要拿小老儿寻开心,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物件,拿来著书立说岂不是能流芳百世?”
秦溪扇骨重重地往手上一敲,斜睨着那掌柜,语气沉沉道:“不对吧,嘉年与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货自是难寻”,秦溪手指在柜台上轻点,直直看进他的眼中,“掌柜的,我能等。”
掌柜的袖着双手,垂眸沉默。
“这是定金”,佘郎君放下五锭银子,帮腔道:“掌柜的便先给留意着,三日后我们再来。”
这么说着,几人不待掌柜反应便转身往铺外走去。端着四张同样平静的脸走出三条街才举袖掩面,不约一同地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