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2日,华城)
晨光福利院的大门,比黎梁之想象的要体面。
墨绿色的铁门亮得能照见人影;正上方钉着一块银色门牌,“晨光福利院”五个字描了金边。门口两排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雪压在上面,像两排戴着白帽子的卫兵。
“这地方……比中学看着还气派。”宋岩堂仰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一个孤儿院,用得着在这上面花这么多钱吗?”
“捐的。”陆鸣川说,“我在报纸上见过不少新闻报道说这家福利院口碑很好,常有企业家来捐款。”
黎梁之的脑子里过了一大圈关于福利院可能存在的各种问题,然后又摇摇头甩去脑中的经验主义,一切靠证据否则为空谈。
三人拿着黎梁之妈妈帮忙开的普通大学社会实践介绍信递给福利院,院长姚清非常热烈地欢迎了他们三位,亲自带着三人把福利院彻底介绍了个遍。
“我们福利院于 95 年刚成立,距今 13 年了,每年五十名小孩被领养出去,也不容易的,都是熬过来的,不少人给我们捐款,我们尽量让小孩子吃得好穿得暖还有学上,离不开社会上的支持,也离不开像你们这种好心人的帮忙,不少学校企业还有单位经常来送温暖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找不出任何毛病。
而福利院里的小孩真的就如同姚院长所说的那样跑着闹着笑着玩得很开心,除了院长之外还有三名老师帮忙照顾这一百多名孩子,其中有个老师姓温是住在这里,其余两个老师则是每天早上来晚上离开。
“辛苦你们了,这么冷的天还来做社会实践。现在的孩子,真是有心。”
“应该的,姚院长。”宋岩堂笑得一脸乖巧,“学校要求做满三十个小时的社区服务,我们正好来搭把手。”
“行,你们就跟着温妈妈吧。”
温妈妈是一个沉默内敛的人,几人碰面后也没有说什么闲话,而是利索地给他们分了活:扫院子、搬库房里的旧棉被、擦活动室的窗户,几人顾不得观察先着手眼前的工作。
临近中午,姚院长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路过院子。黎梁之看见,一个本来正在偷懒的男孩忽然把扫帚一横,扫得又快又卖力,眼睛却偷偷瞟着姚院长的方向。
姚院长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笑着夸了一句:“这孩子真乖,干活越来越利索了。”
那男孩的耳朵一下就红了,扫帚抡得更起劲,仿佛这一句夸奖是天大的奖赏。
三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生出几分笑意,喜欢在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下无可厚非。
下午出了点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大约是手冻麻了,脚下一绊,半盆水全泼在地上,溅湿了姚院长刚扫净的台阶。
姚院长没有骂他。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替那孩子整了整歪掉的衣领,语气温和得像哄自家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水洒了这么多天气这么冷万一结冰了怎么办?快去拿毛巾擦干净吧。”
那孩子却像被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也不敢吭。
姚院长看了他半天,微微有些不耐烦地道:“没听明白么?我说去拿毛巾擦干净。”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跑远了。
姚院长一回头发现他们三个都站在原地,立马挂上了那副标准的笑容,“孩子天天毛手毛脚的,你们注意别滑倒了啊。”
“嗯,想想姚院长,不碍事的,这么点水没有什么影响。”黎梁之乖巧回道。
姚院长笑了笑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男孩跑了过来不停地流着眼泪然后拿着毛巾趴在地上去擦那摊水,宋岩堂主动凑上前去替小男孩擦地板,小男孩却掉着小珍珠拽着抹布不松开。
宋岩堂实在不理解这么点小事为什么小男孩哭个不停呢,他也不会哄孩子,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小男孩跪在地上重复地擦拭那一片已经干爽的地面。
陆鸣川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温柔地把小男孩拉起来站好,“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小男孩却倔强地仍然跪在地上哭个不停。
黎梁之也觉得奇怪了,他们三个人轮流劝说可是小男孩却没有挪动半分,这时来了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抱着小熊玩偶的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孩,精致的眉眼如同一个芭比娃娃,她冷冷地说道:“你们不用劝他了,姚院长不过来检查他是不会起来的。”
黎梁之疑惑地问道:“什么?这么点小事姚院长还要来检查吗?万一她不来那岂不是要一直跪在这里擦地板?”
小女孩捏着手里的玩偶不以为然地说着:“那就跪一夜呗,反正明天姚院长肯定还会经过这个地方,她每天早上都要打扫拖地。”
小男孩听到这句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实在没明白这个女孩说的这些话和这件小事有什么关系。可是看着小男孩一直跪在地上哭泣也不是办法,宋岩堂决定去找姚院长,黎梁之和陆鸣川继续留在这里。
“小朋友,”黎梁之换上一副知心哥哥的表情,蹲到女孩旁边,“那个弟弟到底为什么哭啊?能不能跟哥哥说说?”
女孩冷冷地看他一眼,眼底什么也没有:“你不用这么跟我说话。我不是小孩子了。”
“哈哈。”黎梁之伸手去摸她的头,“你才多大?我看你最多十二。在我这儿,没成年都算小朋友。”
女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厌烦——她似乎很讨厌别人碰她。
黎梁之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半秒,收了回来。
陆鸣川皱起眉,正要上前,被他一把拉住。黎梁之自己先退了半步,笑着对女孩说:“对不起,小朋友。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是我失礼了。”
他眉眼弯弯,本来就是一副好皮相,笑起来格外温柔。女孩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脸色缓了缓,却还是跟他隔着老远。
她本来要走了,犹豫了一下,到底停下来,不情不愿地开口:“姚院长给我们每个人一张表。平常努力干活、主动帮忙,都加分;做错了事,就扣分。扣得狠了,连饭都不给吃。”
两个人点点头。这也就是个管理手段,跟幼儿园老师发小红花差不多,不算奇怪。
黎梁之蹲回地上,对那男孩说:“没事,就一件小事。回头我们帮你求求情,说不定就不扣了,别哭了啊。”
“呵呵。”女孩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黎梁之也不恼,从兜里摸出两颗巧克力,先给男孩剥了一颗,递过去的时候特意没碰到他的手:“又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男孩接过糖,咽了口唾沫,到底没忍住,塞进嘴里。一尝到甜味,哭倒是忘了。
女孩看着那颗糖,纠结了半晌,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接。可态度到底好了些:“姚院长最讨厌别人不尊重她的劳动成果。小力把一碗水泼在她刚拖干净的地上,还被她在门口看见了——姚院长不会轻饶他。还有,我劝你们别多管闲事。你们现在替他求情、说好话,回头姚院长只会加倍扣他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