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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贺槿茂的相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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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在一种奇怪的温情里结束了。临走,孟晓在门口说:"贺医生,那个人一定很好。你看着手机的眼神,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

从茶餐厅出来,贺槿茂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了一个小时。公园里有孩子在放风筝,有老人在拉二胡,初夏的风吹过来,暖的。他坐在长椅上,把这场相亲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确认自己每个环节都处理得体面、清楚、不留余地。

孟晓是个好姑娘,他衷心希望她遇到一个能跟她聊爬山聊一下午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话、所有的"好",早就成建制地划给了另一个人,划了二十八年,划得连他自己都收不回来。

放风筝的孩子摔了一跤,线轴滚出去老远,风筝摇摇晃晃栽进了灌木丛。孩子没哭,拍拍土爬起来,捡回线轴,重新开始放。贺槿茂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他跟那个人之间这根线,也放过二十八年,放过纸的、塑料的、断了又接的,可风筝始终没离开过那片天。

回家路上,他绕到小区对面的炒货店,称了一斤糖炒栗子。风寄简爱吃这个,一到夏天就念叨反季节,说夏天的栗子不够面。他还是买了。有些话现在不能说,那就先让栗子说。

回家之前,他给许慧兰发了条消息:"见过了。我跟她说清楚了。妈,以后别安排了,我有放不下的人。"

许慧兰回得很快:"……行。妈知道了。"

隔了十分钟,又来一条:"那个人,妈认识吗?"

贺槿茂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小区门口,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四个字:"以后告诉您。"

贺槿茂回到家,是下午三点。

门一打开,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像刚打过仗。灶台上摊着七八个碗碟,案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芋头,水槽里泡着两只锅,其中一只锅底黑得发亮,一看就是烧穿了。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窗户全开,烟味还是没散干净。

风寄简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见开门声,回过头。他脸上沾着一块酱汁,头发乱糟糟的,笑得有点心虚:"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

"做菜啊,"风寄简说,"第一百零三道,我又试了一版。"

贺槿茂看着那口糊穿的锅。这只锅是风寄简最顺手的一只炒锅,跟了他六年,从来没糊过。这人做菜二十三年,从五岁到二十八岁,什么时候把锅烧穿过。

"糊了?"贺槿茂问。

"糊了,"风寄简说得很轻松,"走神了。糊了就糊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相得怎么样?"他紧接着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热不热"。

贺槿茂看着他脸上的酱汁,看着他过分明亮的眼睛,喉咙里堵着什么。

"还行。"他最后说。

这两个字出口,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哦,"风寄简转过身去,继续擦灶台,"还行就好。小学老师挺好的,稳定,顾家……"

"风寄简。"

"嗯?"

"没什么。"贺槿茂换了鞋,走过来,卷起袖子,"锅给我,我来刷。"

"不用,我自己……"

"你糊了锅,"贺槿茂把锅从他手里拿过来,"我刷。家务事第三条。"

风寄简没争。他解下围裙,说了句"我回房赶个稿子",就走了。

贺槿茂站在水槽前,刷那只糊穿的锅。锅底的黑渍很顽固,他用钢丝球一点一点地擦,擦了很久。钢丝球刮过锅底的声音很难听,吱吱的,他没停,好像那股劲儿不使出来,就要憋在胸口别的地方。

刷到一半,他在水槽边上看到了那个创可贴。

创可贴是换下来的,浸了水,皱巴巴地躺在滤水篮边上。贺槿茂的动作停住了。他拿起那个创可贴,又回头看了看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芋头——切面边缘有两刀明显深浅不一,这人切菜,下刀从来比尺子还准。

切到手了。

贺槿茂握着那个湿漉漉的创可贴,在水槽前面站了很久。胸口那个地方,像被谁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他今天下午在茶餐厅里如坐针毡的时候,这个人在家里切到了手,烧穿了两只锅。而他回来以后,说的是"还行"。

他应该说的不是"还行"。他应该说:风寄简,我今天从头到尾都在想你,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我回去以后给你带什么。他应该把那两个字换成一整段话,换成本该在无数个夜晚说出口的话。

可是不能。不能在这样一个草率的下午,在对方强撑着笑脸问"相得怎么样"的时候说。他要说的那句话,得配得上这个人糊掉的两只锅,配得上二十三年,配得上八月十六那棵树。

他把创可贴扔掉了,把锅刷干净,又把案板上那半个芋头收好,放进冰箱。

做完这一切,他敲了敲风寄简的房门。

"干嘛?"里面的声音闷闷的。

"手伸出来我看看。"

门开了条缝,风寄简的手伸出来,食指上缠着新创可贴。贺槿茂低头看了看,捏着那根手指检查了一遍,确认不深,才松开。

"切芋头切的?"

"嗯。"

"菜刀下次用完放右边,"贺槿茂说,"左手拿不稳。"

"知道了,"风寄简顿了顿,小声说,"贺槿茂。"

"嗯?"

"锅糊了,对不起啊。那只锅你挺喜欢的。"

贺槿茂看着他:"锅可以再买一个。"

"也是。"

"手只有一双。"

风寄简愣住了。贺槿茂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留他一个人站在门缝里,捏着那根被检查过的手指,半天没动。

贺槿茂知道风寄简不是走神。这人做菜二十三年,闭着眼都不会糊锅。他是在他最擅长的战场上,打了平生第一场败仗。

而他自己呢。他说了"还行"。

明明可以说"没相中",明明可以说"我心里有人",明明可以说"你别装得这么大方"。可他看着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些话,必须在八月十六号那一天,站在那棵树底下说。早一天说,都显得草率,都配不上这二十八年。

锅刷干净了,锅底还是留了一圈淡淡的黑印,怎么擦都擦不掉。贺槿茂把它挂回灶台上,看着那圈印子,站了很久。

睡前,他把那袋糖炒栗子拿出来,倒在了果盘里,摆在餐桌正中间。栗子已经凉了,他剥了一颗尝了尝,确实不够面,跟那个人说的一样。

他在果盘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想了半天,只写了五个字:

"反季节的,甜。"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不知所云,伸手想撕,又停住了。算了。那个人看得懂。反季节的栗子不够面,可他还是买了;不是时候的真心说不出口,可他一天都没少给。

第二天早上,风寄简起得很早。

贺槿茂出房间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糖醋排骨。砂锅里咕嘟着,旁边摆着两样小菜,一锅白粥。餐桌上那个果盘空了三分之一,剥下来的栗子壳在垃圾桶里堆成一小堆,旁边压着的便利贴不见了。

风寄简从厨房探出头,眼下有点肿,像没睡好,开口却是:"栗子买了?"

"嗯。"

"都说了反季节的不够面,"风寄简把粥端上桌,"不过我吃了。挺甜的。"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嗯"了一声,坐下来。

"尝尝,"风寄简给他盛了一碗,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笑得却很正常,"新锅昨晚开的,试试手。"

贺槿茂坐下来,夹了一块。糖色枣红,肉香酥烂,七分咸,一分不多。

"怎么样?"

"十分好。"

风寄简松了口气,也坐下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饭,谁都没提昨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副碗筷中间。

吃到一半,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昨天那只锅,我后来想了想,不怪锅。"

"嗯。"

"怪我,"他说,"心不在锅里。"

贺槿茂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不会了,"风寄简笑了笑,低头喝粥,"厨子的规矩,心在锅里。"

贺槿茂握着筷子,在桌子对面,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寄简没听清,抬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贺槿茂说,"粥要凉了。"

他没听清的那句话是:你的心不在锅里,在哪儿,我知道。

那天晚上,两扇门都关着。

风寄简在房间里,对着电脑,一个字都没写进去。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两个字,"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是那个姑娘文静得体?是那顿饭吃得愉快?是他以后周六中午都会有这样的约会?

他没有资格问。朋友没有资格问。室友没有资格问。

他算什么?他想。二十八年的厨子,罢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不,不是罢了。二十八年的厨子,也是二十八年。他只是没有立场,可他有时间,有时间熬出来的所有东西。

他翻身,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那锅糊掉的糖醋排骨。多可笑,糖色他炒了十三年,从十五岁第一次给那人做糖醋排骨开始,炒糖色的火候早就长在他骨头里了。可今天下午,糖色在他眼前黑掉的那三秒,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锅,是茶餐厅里,那个人会不会也给对面的人夹菜。

贺槿茂不会夹菜的。他对自己说。那人连话都不多,怎么会夹菜。

可他万一夹了呢。

风寄简把被子蒙到头上。蒙了一会儿,又掀开,摸过手机,点开那个叫"0816"的文件夹,看着里面的素材发呆。

快了。他跟自己说。八月十六,盒子打开,信一交换,有些话就能说了。到时候,如果贺槿茂真的有了什么人,他也认。他把那条最终篇视频发出去,就当是给这二十八年一个交代。

想到这,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碾过。

隔壁房间,贺槿茂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备忘录。他写了一行,划掉,又写。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他把锅烧糊了。我认识他二十八年,他从来没有糊过锅。"

"再等等。八月十六。"

写完,他合上备忘录,关灯。黑暗里,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他听着那声轻响,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再等等。等那一天,我全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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