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办公室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这一排还亮着灯。屏幕上是一段跑了一下午的数据,他盯着看了几秒,余光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拿起来。
从七点半到现在,沈聿给他发了三条消息、两个语音,一个比一个长。第一条是"顾临你在忙吗",第二条是"我有事跟你说",第三条干脆是条六十秒的语音。他还没点开,光是看到那个时长,就知道对面的人紧张成什么样了。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点开最后一条语音。
沈聿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又急又心虚,语速快得像赶火车:
"顾临!那个——乔安!你还记得乔安吗!就我毕业那天跟你提过的那个!小时候住我们家隔壁那个!她调来临江工作了!今天给我发消息,说想跟我吃个饭,叙叙旧——我跟她说了!我上来就说了!我说我有对象了!"
语音里他喘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
"然后她说……她说那正好,让我把你带上。她请客。"
语音在这里停了。
顾临握着手机,看着那条六十秒的进度条走到头,退出去,又点开了一遍。
沈聿的声音他听了两遍,到第三遍的时候,才终于听出那句藏在语速底下的试探:
"……顾临,你去不去啊?"
顾临没急着回。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临江市的夜景。星河科技园这栋楼很高,能望见远处商业区连成片的灯,像一捧碎金子。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嗯,我去。"
对面秒回。
"!!!!!"
"你真的去?!"
"嗯。"顾临回,"你朋友,我该见见。"
沈聿又回了一串感叹号,最后发来一句:"那我跟她说!就约周六晚上!海澜城那边有家馆子,她说她订位子!"
顾临看着"海澜城"三个字,回了一个"好"。
没一会儿,沈聿又发来一张截图,是他那个热闹了四年的宿舍群。
陈旭:"聿哥!!你要带嫂子去见发小?!还是女的?!你这是要现场宣示主权啊!"
周凯:"你懂什么,这招叫坦荡。藏着掖着才让人多想,大大方方带出来,才是真男人。聿哥,听哥的,准没错。"
陈旭:"你拉倒吧,你上回让聿哥'霸气壁咚',聿哥脑袋在门框上磕出个包,你忘了?"
周凯:"……那是战术失误,战略没错!"
沈聿在截图下面附了一行字:"他们让我把你也带上。"
顾临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
隔壁工位的方予安把耳机摘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对着手机笑了三回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沈聿的发小调来临江了。"顾临说,"周六一起吃饭。"
"发小?"方予安推了推眼镜,"男的?"
"女的。"
方予安愣了一下,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两秒:"……那你这算去见情敌啊。"
"她比我先认识他二十年。"
方予安又愣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安慰:"先认识有什么用,后来居上才是本事。……你别这么看我,我站你这边的。"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方予安自己倒是越想越觉得有理,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俩这都多少年了,一个发小还能翻出什么浪来。稳的。"
"嗯。"顾临说,"稳的。"
他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重新拿起来,打开和沈聿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翻了很久。
他知道乔安。
毕业那晚,沈聿在天台上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跟他说过:乔安是他小时候的邻居,他们家和她们家就隔一条巷子,他妈忙的时候,就把他放她家吃饭。她比他大三岁,从小就照顾他。后来他复读那年,她还给他寄过复习资料。
"就、就是很单纯的邻居关系。"
沈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怕他不信。
他当时说"信"。
他说过的话,向来算数。
顾临关掉手机,把屏幕扣在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白得刺眼的灯,忽然想起一个词。
青梅竹马。
他从来不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杀伤力。
他活了二十三年,向来觉得人和人之间,没有他算不清的账。
可"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是他唯一没列进计划里的一栏。
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他头一回在人群里看见一个人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直到今晚,沈聿用那种心虚得快要冒烟的口气,问他"你去不去啊"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四个字是会咬人的。
咬得不重,就像四颗小牙,轻轻地、准确地,叼住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不疼。
就是有点痒。
痒得他盯着沈聿发来的那串感叹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才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周六下午,沈聿给他打了五个电话。
前四个都只响了一声就挂了,第五个才接通,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鬼鬼祟祟的:
"顾临,你、你在哪儿呢?"
"在家。"顾临说,"你不在家?"
"我在——我在商场!"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我、我想买件衣服!晚上吃饭穿!你说我穿什么好?!"
"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你别敷衍我!"沈聿急了,"那是见——见发小!我不得体面点吗!"
顾临靠在沙发上,把手机开了免提,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把那杯放凉了的水喝完:"那你买到了吗?"
"买了三件!"沈聿的声音又垮下去,"但我拿不定主意穿哪件!"
"拍给我看看。"
"……哦。"
电话挂了。两分钟后,顾临的手机连震三下。
三张照片。
第一件是深灰色卫衣,第二件是黑色夹克,第三件是白衬衫。沈聿在每张照片下面都附了一行字:"这件行不行?""这件呢?""这件是不是太正式了?"
顾临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目光在白衬衫的领口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大一那年,沈聿穿着白衬衫站在体育馆门口台阶下的样子。
那天沈聿是去接他的。太阳很大,沈聿站在台阶下,晒得眯起一只眼,看见他出来,先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虎牙在光里一晃。
他当时就想,这个人穿白衬衫,真好看。
他到现在也这么觉得。
顾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从来不是会跟人比较的人。
可今晚他要见的,是一个比他早认识沈聿二十年的人。他不想让自己输给"过去"两个字。
他回:"第三件。"
"这件太正式了吧!吃个饭穿什么衬衫!"沈聿秒回,隔了两秒,又发来一条,"……行吧,听你的。"
又隔了两秒。
"那我换了啊!"
顾临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嗯"。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衬衫和毛衣之间看了一会儿,最后也取了一件白衬衫出来。
镜子里的人衣冠楚楚,眉眼清冷,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顾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因为一顿饭,认真地挑起了衣服。
而他要见的,是个女人。
一个比他先认识沈聿二十年的女人。
海澜城五楼,临街的馆子,窗边位。
馆子里很热闹,正是饭点,靠窗的一排位子坐满了人。
顾临跟着沈聿往里走的时候,邻桌一对小情侣忽然压低声音:"哎,那不是星火队的沈聿吗?"
"真是他!沈阎王!他今天怎么来这儿吃饭——他旁边那个是谁?"
"他对象吧。听说他对象是个程序员,在星河科技上班,可厉害。"
"沈阎王谈恋爱谈得这么低调?我还以为他会找个明星呢。"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专一。"
顾临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耳根,在走过那张桌子的时候,悄悄热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明白,沈聿为什么总说"你别上网看那些"。
他们到的时候,乔安已经坐在那儿了。
顾临见过很多种人,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眼前这个女人,短发,风衣,干练,笑起来很爽朗,像云溪镇夏天穿过巷子的风。
她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站起来,冲沈聿张开手臂:"小聿!"
沈聿被她喊得脚下一趔趄,耳朵一下子红了:"你、你喊谁呢!我都多大了!"
"多大了也是小聿。"乔安笑着,大大方方地抱了他一下,又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他,"行啊,比小时候高了那么多,也没小时候那么黑了。"
"我、我本来就不黑!"
"是是是,你不黑,你就是晒得均匀。"乔安说完,目光一转,落在顾临身上。
她打量了他几秒,眼神直白,却不让人难受,像在端详一件让人意外的礼物。
然后她笑了,冲顾临伸出手:"乔安。沈聿的发小,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顾临。"顾临握住她的手,"他的……对象。"
他话说得平静,乔安的眉毛却挑了一下,扭头看沈聿:"对象就对象,你结巴什么?"
"我、我没结巴!"
乔安笑了,收回手,重新坐回位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顾临倒了一杯,嘴里说着:"沈聿,你眼光不错。"
沈聿愣了一下:"……啊?"
"我说你眼光不错。"乔安抬了抬下巴,朝顾临的方向点了点,"你从小就不怎么会挑东西,挑吃的挑穿的都费劲,倒是挑人,挑得挺准。"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梗着脖子:"那、那是!我挑的人能差吗!"
"嗯,不差。"乔安说,"比我当年给你挑的复习资料强。"
"你还好意思说!"沈聿一下子炸了,"你寄给我的那套卷子,全是高难度压轴题!我复读那年天天被那套卷子虐!"
"虐着虐着不就考上了吗。"乔安喝了口茶,"你得谢谢我。"
"我谢你个大头鬼!"
顾临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一来一回,没有插话。
他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一点对面那两张笑得开怀的脸。
他忽然发现,沈聿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时在球场上、在家里,都不太一样。
球场上的沈聿是亮的,凶的,满场跑,像一把烧着的火。
家里的沈聿是软的,闹的,会赖在沙发上跟他抢遥控器,输了就嘴硬。
而此刻的沈聿,是松的。
就像一把绷了二十多年的弓,忽然被人卸了弦。
他笑骂乔安的时候,肩膀是垮下来的,眼睛是弯的,整个人都泡在一种暖洋洋的、旧旧的日光里。
顾临见过很多面沈聿。
云溪镇的沈聿,他没见过。
"——顾临?"
沈聿的声音忽然凑过来,带着点试探:"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在想你小时候什么样。"顾临说,"听听。"
"他小时候啊!"乔安接过话头,眼睛一亮,像翻开一本旧相册,"那可太有的说了!他六岁那年,爬巷口的石狮子,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他妈拎着擀面杖追出来,他一边哭一边跑,跑得比狗还快——"
"乔安!"沈聿扑过去想捂她的嘴,"你闭嘴!那是意外!"
"意外什么,你自己说,那石狮子你爬了几回?"乔安笑着躲开,"还有一回,学校开运动会,他报了跑步,跑一半鞋掉了,光着一只脚跑完全程,还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脚丫子黑得跟炭似的,笑得我们全班前仰后合。"
"那、那是鞋带松了!"
"是是是,鞋带松了。"乔安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松了四年。"
"你——!"
顾临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看见他笑了,更急了:"顾临!你笑什么!我小时候那是——那是年少不懂事!"
"嗯。"顾临说,"年少不懂事,挺可爱的。"
沈聿:"…………"
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低头猛灌了一口茶,烫得直吸气。
乔安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
她这顿饭,本来是想看看沈聿嘴里那个"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沈聿嘴硬,消息里三句话不离顾临,一会儿"他加班多辛苦",一会儿"他做饭特别好吃",一会儿又"你见了他别乱说话啊",活像个生怕朋友看不上自家宝贝的小孩。
她本来还有点担心——沈聿这个人,从小就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怕他遇上个不靠谱的。
现在她不担心了。
这个叫顾临的年轻人,话不多,坐得端正,倒茶、递纸巾、点菜,每一样都妥帖。
最重要的是,沈聿坐在他旁边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
乔安看得出来。
那是被好好爱着的人,才会有的松弛。
菜上齐了,乔安给沈聿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这家店的红烧肉,说是云溪镇的做法,我特意点的。"
沈聿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味儿——我妈做的那个味儿!"
"是吧。"乔安得意,"我找了半条街才找到这家。"
"乔安你行啊!"沈聿又夹了一块,"就冲这口肉,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得跟你现在才交定似的。"乔安白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在我家吃了多少顿饭,我可都记着账呢。"
"记着账你还请我吃饭?"
"请啊,讨债得先把人喂饱,不然讨不着。"乔安说,"再说了,我还欠你一顿大的——你复读那年,我不是没回去看你嘛。这顿补上。"
沈聿的动作顿了一下,嚼肉的速度慢了下来。
复读那年,是他最灰的一年。
高考落榜,同学们都走了,他一个人缩在云溪镇,白天帮妈妈看店,晚上做题做到凌晨。那一年他谁都不想见,手机里全是同学群的热闹,他一个都没点开过。
只有乔安,隔三差五给他寄东西。复习资料,水果,一盒盒文具,还有纸条。纸条上就一句话:别急,慢慢来,你肯定行。
他那时候觉得,乔安是那一年里,唯一一个还记得他的人。
后来他考上了澄川大学,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报喜。电话那头,乔安在省城忙得脚不沾地,听到他考上了,高兴得在电话里喊了一嗓子,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聿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含含糊糊的:"……那顿,早就补上了。寄东西的钱,可比这顿饭贵多了。"
"那不一样。"乔安说,"寄的是心意,这顿是面。"
"什么面?"
"见面。"乔安说,"见见你对象,当面跟你道个喜——我们家小聿,有人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爽朗,眼睛里却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
沈聿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又扒了一大口饭,含混道:"……谁、谁没人疼了。"
顾临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聿今天这么高兴。
乔安对他,像姐姐。
这份情分干干净净,二十年的年月堆出来的,没有一丝暧昧。
他本来准备好的一百种"不经意地宣示主权"的办法,忽然一样都用不上了。
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无意识地捏了捏筷子。
从进门到现在,沈聿都没有松开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夹菜先夹给他,说话先看他,连乔安问"你对象是干什么的",都是沈聿抢着替他答的。
他忽然发现,他引以为傲的那点从容,在"青梅竹马"四个字面前,也会露出一条缝。
只是那条缝里漏进来的,不是慌,是一点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很轻很轻的安心。
他习惯了做那个看穿一切的人。
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被一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护着,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因为他在乔安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叫成全。
一个真正把沈聿放在心上的人,才会在他找到归宿的时候,露出那样的眼神。
顾临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心里那点微酸的、发痒的东西,忽然就平下去了大半。
可他没有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一直到这顿饭吃完,都没有完全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