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乔安问起顾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写代码。"顾临说，"在星河科技。"

"那是好工作啊。"乔安点头，"稳定，薪水也高。"

"还行。"顾临说，"就是加班多。"

"加班多怕什么，年轻嘛。"乔安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小聿，你对象是搞计算机的，那你俩平时谁做饭？"

"他做。"沈聿抢答，"他做饭特别好吃！"

"你倒是好意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沈聿理直气壮，"我刷碗！"

"刷个碗就把你得意成这样。"乔安摇头，"你小时候在你妈店里帮忙，收钱都算不明白账，你妈骂你，你蹲在灶台边上抹眼泪——现在倒是会刷碗了。"

"那、那是小时候！"沈聿急了，"我现在算账可清楚了！"

"嗯，清楚。"顾临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上次交房租，把水费和电费加反了，人家物业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记错了。"

"顾临！"沈聿瞪他，"那是意外！"

乔安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小聿，你对象这是把你小时候的黑历史都记着呢？"

"他记性好着呢！"沈聿哀嚎，"我小时候干过的破事，他全知道！"

"我知道的，都是你自己说的。"顾临说，"你半夜睡不着，拉着我讲了三个小时的云溪镇。"

"那、那是你让我讲的！"

"嗯，是我让你讲的。"顾临说，"我乐意听。"

沈聿被他这一句说得耳朵又红了，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你这人，怎么净说这种话。"

乔安看着他们俩，心里那杆秤，又稳了一点。

她自己心里那本旧账，也悄悄翻了一页。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她蹲在巷口石狮子旁边，看着沈聿在镇中学的篮球场上疯跑。那会儿她想过，要是他长大了还这么轴，她就跟他说点什么。后来沈聿考去了县里，又落榜，又复读，她寄资料、寄水果，一次也没把话寄出去。

再后来她工作了，在省城见多了分分合合，慢慢就懂了：有些喜欢，说出口就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叫顾临的年轻人，心里那点从前的影子，彻底落定了。

他看沈聿的眼神，是她在别处从没见过的那种——稳稳的，定定的，像早就认准了路。

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小聿，你妈那边……知道吗？"

沈聿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一点。"他说，"我毕业的时候，跟她提过。她没说什么……就说让我自己想清楚。"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清楚了。"沈聿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稳，"这辈子就他了。"

乔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举起茶杯："行。冲你这句话，我以茶代酒，敬你俩一杯。"

"你敬什么呀！"沈聿也举起杯子，"我跟你说，到时候你要是来喝喜酒，得随大份子！"

"你还没影儿的事，就先惦记上我的份子钱了？"乔安笑骂，"你小时候抢我糖吃，长大了抢我份子钱，你可真有出息！"

"那是你自愿给的！"

顾临在旁边，弯着嘴角，也举起了杯子。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对了，"沈聿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乔安，你呢？你对象呢？也不带来让我们见见。"

"没对象。"乔安说，"忙，没空。"

"你都多大了！"沈聿瞪眼，"我妈在你这个岁数，你都会打酱油了！"

"你妈在你这个岁数，你都会打酱油了，那只能说明你妈厉害。"乔安慢悠悠地回了他一句，"我这不是没遇上合适的嘛。"

"那、那你要求也别太高了！"

"我要求不高。"乔安说，"就一条——得像你挑对象这样，认认真真地挑，挑着了，就踏踏实实地处。"

沈聿被她噎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我那是运气好。"

"那你运气这么好，不请我吃顿饭？"

"这顿不是你请的吗！"

"行，那下顿你请。"乔安说着，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下顿要是有喜酒喝，就更好了。"

"领、领证还早着呢！"沈聿呛了一口茶，"你、你别乱点鸳鸯谱！"

"我没点。"乔安慢悠悠地说，"我就是先排个队，省得到时候你俩份子钱收重了，账对不上。"

顾临在旁边，弯着嘴角，给乔安续了杯茶："到时候第一个请你。"

"听见没有。"乔安冲沈聿扬了扬下巴，"还是你对象会来事。"

窗外的夜色渐深，馆子里的灯暖融融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乔安说起她新带的团队，眼睛亮亮的："公司把华东区整个交给我，手底下十二个人，一半是刚毕业的小孩，天天追着我问'乔姐这个客户怎么谈'。我都怕把他们带沟里。"

"你带沟里？"沈聿乐了，"你当年带着我翻墙偷摘人家院里的枇杷，都没把我带沟里。"

"那是带你摘枇杷吗？那是给你补充维生素！"乔安白了他一眼，又转向顾临，"他小时候挑食，青菜一口不吃，他妈没辙，就让我盯着他。我盯着他盯了十几年，才把他盯成现在这个什么都吃的样。"

"……我怎么不记得我挑食。"沈聿小声嘀咕。

"你记性什么时候好过。"乔安说，"你连自己鞋带都能系反。"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问："你们镇上的枇杷，好吃吗？"

"好吃啊！"乔安来劲了，"云溪镇后山那一片，全是枇杷树，五月的时候金灿灿的。你要是跟小聿回去，让他带你摘去——他现在爬树不行了，但指路还是行的。"

"她从小路痴，有回在镇上都能绕丢。"沈聿立刻拆台。

"你闭嘴！"乔安瞪他，"那是镇子修路！"

顾临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忽然觉得，云溪镇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慢慢有了形状——有枇杷树，有石狮子，有巷子口吵架的大嗓门姑娘，还有一个跑得比狗还快的少年。

他忽然有点想去看看。

饭吃到后半程，乔安说起她为什么调来临江："总公司要开华东市场，缺个能扛事的人，我就主动报了名。临江离云溪镇近，我妈身体不好，我能常回去看看。"

"阿姨身体怎么了？"沈聿问。

"老毛病，腰不好。"乔安说，"没什么大事。倒是你——你现在在星火队，我听说了，打得好着呢。"

沈聿一下子挺直了腰板："那、那是！"

"我在电视上看了你上一场。"乔安说，"拿了二十三分的那个，是你吧？解说员喊你'新秀黑马'，我妈在电话里说，'那不是小聿吗，怎么上电视了'。"

沈聿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又故作淡定："还行吧，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二十三——"乔安忽然压低声音，"你队友有没有不服你的？新秀拿这么多分，老将心里多少会有点想法吧？"

"没有！我们队关系好着呢！"沈聿说，"再说了，我有教练罩着，教练人狠话不多，谁欺负我他削谁！"

"那就好。"乔安点点头，又问顾临，"你呢？你去看过他打球吗？"

"看过。"顾临说，"每场都看。"

"每场？"乔安有点意外，"客场也看？"

"客场看直播。"顾临说，"主场能去就去。"

乔安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冲沈聿抬了抬下巴："沈聿，你这对象，行。"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嘴上却硬气："那、那当然！我都说了我眼光好！"

"看把你得意的。"乔安笑他，"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你还说，长大要嫁给我呢。"

"噗——"

沈聿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乔、乔安！那是我三岁说的话！三岁小孩的话你也信！"

"三岁说的话才真呢。"乔安慢悠悠的，"你看，现在你倒是先'嫁'出去了。"

"你、你——"沈聿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顾临，像搬救兵，"顾临！你看她！"

顾临笑了笑，没接话。

他低头给沈聿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平平的："先吃吧，汤凉了。"

"哦。"沈聿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乔安的目光在顾临身上停了一瞬。

她刚才那句话，是有意说的。

她看得出来，这个叫顾临的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深水。她想知道，这潭水底下，到底有没有沈聿的位置。

然后她看见了。

顾临夹菜的手，在她说完"嫁给我"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有半秒。

半秒之后，那双筷子稳稳当当地落进沈聿的碗里，连一点汤都没有溅出来。

可乔安看见了。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破，低头吃菜。

心里那杆秤，彻底放平了。

这个人，醋得很。

也稳得很。

沈聿落在他手里，她放心。

散场的时候，乔安结了账，三个人一起下楼。

电梯里，乔安站在沈聿对面，忽然开口："小聿。"

"嗯？"

"你妈一个人在家，过年你要是回不去，替我带个好。"她顿了顿，又说，"要是什么时候方便，带他回云溪镇看看。云溪镇虽小，但风景好，适合他这种安安静静的人。"

沈聿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知道了。"

"别光知道。"乔安拍了拍他的肩，又转向顾临，冲他伸出手，"顾临，加个微信吧。以后小聿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他不敢欺负我。"顾临说，"他欺负不过。"

"哈哈哈哈！"乔安笑出声，"行，这话我爱听。"

两人加了微信，乔安摆摆手，转身走向街边，背影利落。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

夜风里，她的声音被吹得有点散，却很清晰：

"沈聿！你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前是篮球，往后——可要一直认准这个人啊！"

"知道啦！"沈聿冲她喊，"你路上小心！"

乔安挥了挥手，钻进出租车，走了。

街灯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聿还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转头对顾临说："乔安这个人，是不是挺好的？"

"嗯。"顾临说，"挺好的。"

"她从小就这脾气，嗓门大，心也大。"沈聿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软了下来，"顾临，你、你别多想啊。我跟她真的就是——"

"我知道。"

顾临牵住他的手。

力道有点紧。

沈聿被他牵得一愣，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忽然乐了："顾临，你吃醋了？"

"……没有。"

"你吃醋了！"沈聿一下子来劲了，"你肯定吃醋了！不然你牵我手这么紧干什么！你平时都不怎么主动牵我的！"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沈聿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顾临，你耳朵红了！"

顾临偏过头："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沈聿伸手想去摸他耳朵，被他一把挡开，更乐了，"都红到耳根了！顾临！你也有今天！你——"

"沈聿。"

顾临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可耳根那点红色，在路灯下藏都藏不住。

"……嗯？"

"回家。"顾临说，"再说一句，今晚的红烧肉，你自己热着吃。"

沈聿："…………"

他乖乖闭上嘴，跟在他后面走。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就是吃醋了嘛。"

顾临没有回头。

但沈聿看见，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点。

像怕谁把他抢走似的。

夜风有点凉。沈聿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乔安她……在省城谈过一个对象，处了三年，后来那人出国了，就分了。她这几年一直单着，全扑在工作上。"

顾临没说话，听着。

"她这人要强。"沈聿说，"她跟我说过，感情这事，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散，谁也别耽误谁。她活得比我明白多了。"

"嗯。"顾临说，"看得出来。"

"所以啊——"沈聿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顾临，你别多想。我跟她，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才是我——"他说到这儿，舌头忽然打了个结，"你才是我……那个。"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哪个？"

"就是那个！"沈聿急了，"你、你明知故问！"

"嗯。"顾临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那我为什么还要说！"沈聿理直气壮，"因为我在乎你！我怕你心里硌得慌！"

"现在不硌了。"

"真的？"

"真的。"顾临说，"她把你当弟弟看，我看得出来。"

沈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顾临，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看得太明白。"

"看得明白不好吗？"

"好。"沈聿说，"就是显得我笨。"

"你不笨。"顾临说，"你只是藏不住事。"

沈聿："……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顾临说，"藏不住事的人，好养。"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被他牵着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一点，嘴里还嘟囔着："……谁要你养了。"

顾临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夜里，朝阳公寓。

沈聿洗完澡出来，看见顾临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凑过去："看什么呢？"

顾临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没什么。"

"你肯定在看什么！"沈聿扑过去抢，"给我看看！"

"不给。"

"顾临！"

"去睡觉。"顾临说，"明天你还有训练。"

沈聿拗不过他，哼哼唧唧地回了卧室。

他没有看见，顾临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搜索记录。

搜索记录只有一行，干干净净。

"乔安"。

下面跟着一条早就被浏览过的结果：乔安，女，云溪镇人，现任某医疗公司华东区区域经理。

再往下，是一片空白。

顾临看着那片空白，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搜索记录删掉，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躺下来之前，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乔安的朋友圈看了看。

最新一条是清晨的江边，配文："六公里打卡，临江的日出不错。"再往前翻，是团队聚餐的合照，她站在中间，笑得最大声，旁边一群年轻人举着杯子起哄。还有一条是云溪镇的巷子口，配文只有两个字："回家。"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看朋友圈就知道。

乔安的日子，是满的。

顾临把手机放下，正要关灯，沈聿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乔安。

这一次，他没有去拿那部手机。

他只是在黑暗里，听见沈聿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信了。

他想起乔安说的那句话："要是什么时候方便，带他回云溪镇看看。"

她说到"他"的时候，用的是"他"，不是"小聿"。

她把他，也算在了"以后"里。

顾临关掉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听见沈聿的呼吸声，绵长而安稳。

他在心里，把乔安这个名字，从"需要提防的人"那一栏，移到了"可以托付的朋友"那一栏。

然后他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嗯，嫁出去了。"

"户口本上，只能写我一个。"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那点酸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变成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