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还剩三分四十秒,分差两分。
对面那个外援又持球突进,直冲篮下。沈聿从侧翼追上来,在他起跳的瞬间,硬生生地摁了下去——盖帽!
球落在地上,赵凯抢到,传给沈聿。沈聿运了两步,对面两个人扑上来,他没有停,斜着身子从人缝里穿过去,三步上篮,打板,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了进去。
两分,加罚。
全场炸了。
沈聿站在罚球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球馆里的喊声震得地板都在抖,他充耳不闻,拍了两下球,抬手,出手。
球空心入网。
加罚也进了。
他攥了攥拳,没有庆祝,转身回防,跑过半场的时候,余光瞥见看台上有人举着一块灯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来不及看清,已经一头扎进防守里。
终场哨响。
记分牌定格在九十八比九十一。
沈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最后一节他连得八分,把对面好不容易追平的分差又拉了回来。全场观众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里,他听不太清,只看见看台上的人都在喊。
有人喊"沈聿",有人喊"新秀",还有人喊"黑马"。
直播平台上,弹幕已经滚成一片。
"沈阎王今天杀疯了!"
"三连20+!这哪是新秀,这是核弹头啊!"
"你们看到没,最后一节他连得八分,对面那个外援都被他防哭了。"
"我记得他刚进队的时候,好多人说他是靠关系进的。现在呢?脸疼不疼?"
"听说他对象每场都看,今天家属席怎么是空的?"
"你懂啥,人家对象在加班,线上看!"
沈聿不知道这些弹幕。
他只知道,看台上那块写着"沈聿"的灯牌,今天比上周多了一块。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摆出教练教他的那种"宠辱不惊"的表情。
结果赵凯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搂住他脖子,嗓门大得能掀翻顶棚:"聿哥!!二十九分!!你看到没有!!二十九分!!连续三场二十加!!"
"放、放开!"沈聿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先撒手!"
"我太激动了!"赵凯死活不撒手,"聿哥!你现在是咱们队最靓的仔!"
"你才是仔!你全家都是仔!"
李建国站在场边,看着这俩活宝,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都回去泡冰浴。别在这儿丢人。"
"教练!我这是高兴!"
"高兴也回去泡。"李建国说,"腿要是再肿了,你下场比赛就坐板凳上看别人高兴。"
沈聿一缩脖子,老老实实跟着赵凯回了更衣室。
他当然知道李建国在说什么。
上个月他脚踝扭伤那事,教练一直记着账,看他盯得比谁都紧。前两天他训练完想加练,被李建国一脚踹出球馆:"你加练,加练完了再肿,我让你加练个够。"
沈聿想想就头疼。
可他没办法。
新秀赛季,场上的每一分钟都是拼出来的。他多练一会儿,上场时间就多一会儿;他多留一分钟在场上,顾临就能多在直播里看见他一分钟。
更衣室里,沈聿把自己泡进冰桶,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
赵凯泡在旁边的桶里,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憨憨地问:"聿哥,你腿没事吧?"
"没事。"沈聿活动了两下脚踝,"好着呢。"
"那就好。"赵凯放心了,又兴奋起来,"聿哥!你知道解说怎么夸你的吗!他说你是'本赛季最大的发现'!还说照这个势头,最佳新秀有戏!"
"最佳新秀"四个字,让沈聿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嘴上却说:"那、那都是媒体瞎说。我打好我自己的就行。"
"你谦虚啥!"赵凯说,"你打得好,嫂子也知道——你今天这场,嫂子肯定看了!"
沈聿的嘴角一下子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那、那是!他每场都看!"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有点想顾临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打字:"顾临!我今天拿了二十九分!三连二十加了!"
打完,他看着那行字,又觉得不够,删掉重打:
"顾临!我今晚手感特别烫!最后一节连得八分!全场都喊我名字!你看了没?"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下班啊?"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沈聿把手机放下,又忍不住拿起来,点开宿舍群。
陈旭已经刷了一屏感叹号:"聿哥!!三连二十加!!我们班同学都在群里问,澄川那个沈阎王是不是要拿最佳新秀了!!"
周凯:"你先别飘。按我说,这种时候你得稳住——先问顾美人看了没,语气要轻描淡写,显得你宠辱不惊。哥教你的,准没错。"
陈旭:"你拉倒吧,你教过聿哥的招,哪回靠谱过?"
周凯:"我那叫战术储备丰富!再说了,你懂什么,恋爱讲究一个节奏。"
陈旭:"……你连对象都没有,你跟我谈节奏?"
周凯:"我那是没遇到值得追的!"
沈聿看着两个人吵,笑了一下,敲了一行字:"他每场都看,不用问。"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就是今天回消息慢了点,估计忙。"
陈旭秒回:"再忙能有你忙?你让他注意身体啊!"
周凯:"……你啥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陈旭:"我、我一直关心!你少管!"
沈聿知道顾临忙,公司最近项目多,加班是常态。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跟赵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眼睛却时不时往手机屏幕上瞟。
洗完澡,队里的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沈聿!记者要采访你!就等你呢!"
"来了来了!"
沈聿套上外套,跟着工作人员走到混合采访区。
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还有点紧张,脑子里转着李建国教他的话:"少说话,多谦虚,别飘。"
记者:"恭喜你,连续三场得分二十加。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沈聿:"就、就挺高兴的。感谢教练,感谢队友,感谢球队。"
记者:"现在很多媒体都称你是'新秀黑马',你觉得自己这个赛季的目标是什么?"
沈聿:"没想那么远,一场一场打吧。"
记者:"球迷们都很关心你,你有没有想对支持你的人说的话?"
沈聿张了张嘴,又想起自己以前说漏过嘴的事,老老实实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有一个人,每场比赛都看,我想让他看见我打得越来越好"。
可这话不能说。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认真地说:"谢谢大家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采访一结束,话筒还没撤,几个记者已经凑到一块儿小声嘀咕:
"这沈聿采访全是官话,一问到家属就卡壳。"
"你不知道?他以前采访说漏过嘴,提了一嘴'家里那位',第二天全网都在猜是谁,他再也不敢说了。"
"我听说他对象是程序员,每场主场都坐家属席第一排,戴眼镜,特别低调。"
"程序员?那跟沈阎王这画风差得也太远了。"
"差得远才配啊。你没看今天他最后那球,投进了先往镜头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看家属呢。"
"行了行了,别说了,素材够了。"
这些话,沈聿一个字也没听见。
采访结束,沈聿回到更衣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顾临。
不是回复,是一条转账消息,附了一句话:"今晚加餐,想吃什么都行。"
沈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打字:"你看到了?!我二十九分!!"
顾临:"嗯。看到了。最后那记突破很帅。"
沈聿:"你、你看了直播?!你不是在加班吗!"
顾临:"开会间隙看的。"
沈聿:"那你们领导没发现?"
顾临:"我开的静音,藏在工牌后面。"
沈聿:"哈哈哈哈哈哈!顾临你学坏了!"
顾临:"加餐,去。"
沈聿:"那我要吃烤肉!等你回来一起吃!"
顾临没有回这句。
沈聿也没在意。他捧着手机,把"最后那记突破很帅"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咧得快咧到耳朵根。
他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连赵凯喊他都没听见。
他在想,等过两年,等他签了大合同,他一定要在临江最好的地方买一套房子,让顾临不用再在工位上偷偷看比赛。
他还想,等打完这个赛季,他要带顾临回云溪镇,让他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他想了很远很远,远到更衣室的灯都关了,才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顾临发完那条消息,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他更不知道,顾临那条"开会间隙看的",其实是在办公室的消防通道里,用流量看完的。
顾临蹲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把最后两分钟看了两遍。
公司里很安静,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开会的争执声。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听解说员用越来越高的调门喊沈聿的名字。
沈聿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的时候,解说员喊了一句"绝了",顾临蹲在楼梯间里,也弯了一下嘴角。
他第一次看一个人打球看到忘形,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人也是从三分线外出手,球进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后来的事,沈聿到现在还不知道。
顾临没有让那个念头继续跑远。他关掉直播,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两秒,才推开门,走回工位。
那天下午,顾临刚刚收到通知。
他带了大半年的项目,被砍了。
那天下午,邱总把顾临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同组的组长,一个是人力资源的同事。三个人坐得整整齐齐,像三尊塑像。
邱总先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大意是:公司战略调整,智能客服这条线整体收缩,"星语"项目下个月关停,团队并入别的组。感谢顾临这半年的付出,他的能力公司是认可的,一定会妥善安排。
邱总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顾临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你……不问问我们怎么安排你?"组长有点意外。
"问了能改变结果吗?"顾临问。
"……不能。"
"那我问它做什么。"顾临说,"我服从安排。"
他站起来,冲他们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邱总叹了口气。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的声音。
今天这个点,本该是项目组最闹的时候——有人在茶水间抢最后一袋速溶咖啡,有人对着测试环境骂骂咧咧,有人趴在工位上补觉。
现在都没有了。
工位空了大半,剩下的人看见他走过来,有人飞快地低下头,有人冲他点了点头,谁也没开口。
他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压着嗓子说话:
"星语那组真惨,下半年白干了。"
"顾临那么能打,都被砍……你说这行还有没有准话。"
"嘘——他刚过去。"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人真稳。换成我,早摔门了。"
顾临没有停步。
他只是顺手把茶水间门口那盏没人关的灯,按灭了。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根针,却准确地扎进他后背。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
项目组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有人调到别的组,有人拿了赔偿走人,有人开始疯狂投简历。工位上的东西越来越少,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空。
"星语"是他带了大半年的项目。
从需求到架构,从算法到上线,他加了无数个班,喝了无数杯速溶咖啡。方予安说他疯,说他把项目当成儿子养。他当时没说话,只是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又改了一版方案。
他以为至少能让它上线跑完一年。
他记得上线那天。
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版本准时发布。团队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里,看着监控屏上的数据一点点爬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成了",整个会议室都炸了。邱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那天夜里,他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我负责的模块,上线了。"
沈聿回了一串感叹号,又发来一条:"我对象是最厉害的程序员!明天请你吃大餐!"
他当时看着那行字,在凌晨一点的办公室里,弯了弯嘴角。
他以为,那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块稳稳当当的基石。
结果它活了三个月。
年底绩效出来那天,顾临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
垫底。
不是因为他干得不好,是因为项目没了,他的"产出"也跟着没了。新组的人不了解他,旧组的功劳没人提,考评表上,他的名字被排在最下面。
方予安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当场就想摔杯子:"这他妈——!顾临!你上个月还在给他们擦屁股!项目关停前那版数据,是你连续通宵三天改出来的!他们转头就给你打垫底?!"
"绩效是绩效。"顾临说,"项目都没了,绩效拿什么写。"
"那也不能——!"方予安气得直喘,"你去找他们啊!你去闹啊!你越是这样一声不吭,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顾临没说话。
他低着头,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
方予安看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一巴掌拍在他桌上:"顾临!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顾临抬起头,看着窗外,"说我不甘心?"
"对!"
"不甘心有什么用。"顾临说,"它又不能当工资发。"
方予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最后骂了一句:"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了!"
方予安骂完,自己也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盯着顾临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记得自己刚认识顾临那会儿,听说他跟一个男的好,心里别提多别扭了——两个大老爷们,谈什么恋爱,这不是耽误事吗。
后来他慢慢发现,顾临加班到凌晨两点,手机里置顶的那个人会发来一句"粥在锅里";顾临项目上线那天,那人连夜跨城赶过来,就为了在楼下看他一眼。
他当时想,这他妈也行?
现在他知道了,行,很行。
一个人身后有盏灯亮着,跟他一个人摸黑走夜路,撑得住的事,是不一样的。
"你对象知道吗?"方予安问。
"知道什么?"
"你被砍的事。"方予安说,"你这人报喜不报忧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还没想好怎么说。"顾临说。
方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我这阵子也在琢磨点事,等我想成熟了,跟你说。"
顾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说了等想成熟了再说。"方予安摆摆手,"你先管好你自己那摊事。"
顾临没接话。
他重新低下头,把一叠交接文档码整齐,放进纸箱。
他的工位上,除了一台电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组长在走廊里拦住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顾临,对不住。考评那事,我替你争过……没争过他们。"
"嗯。"顾临说,"我知道。谢谢。"
"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新人。"组长叹了口气,"你要是有别的打算,跟我说一声,推荐信我来写。"
顾临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想想。"
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走廊里的灯熄了一盏,顾临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顾临在工位上坐到深夜。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第一次踏进星河的时候。
那天他穿着新买的衬衫,站在星河科技园那栋玻璃大楼前,抬头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他以后要待很多年的地方了。他会写很多代码,做很多项目,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个行业里。
他当时没想到,他的字迹最深的一处,会落在一张垫底的考评表上。
办公室的灯熄了大半,只剩下他这一盏。他其实没有工作可做了——交接早就做完,新组的人还没跟他谈,他坐在那儿,只是不想回家。
回家要面对沈聿。
沈聿最近太高兴了。
他每天回家都带着笑,讲今天的训练,讲队友的糗事,讲教练怎么骂人,讲他今天又进了几个球。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能当灯用,浑身都冒着热气,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
顾临不想让那盆水,泼到那把火上。
方予安从另一个工位探过头来:"走,喝酒。"
"不去。"
"你在这儿坐着能坐出花来?"方予安说,"走,烧烤摊,我请。"
顾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烧烤摊在星河科技园后门,支着红蓝白条的塑料棚,烟火气很足。
摊主老张远远就招呼:"小方!今天还是老几样?"
"老几样,再加二十串肉。"方予安说,"这位是我同事,心情不好,你烤焦点,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