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老张的手艺,就没有不够味的。"
邻桌坐着几个隔壁公司的程序员,正就着啤酒吐槽今年的绩效,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干一年,就换一句'明年继续努力',努力个屁。"
方予安听见了,冲顾临努了努嘴:"听见没,天下乌鸦一般黑。"
顾临没接话。
方予安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顾临问。
"我妈。"方予安说,"又问我对象找着没。"
"你怎么回的?"
"我说在写了在写了。"方予安面不改色,"现在改成'在创业了'。"
"……你妈信?"
"她不信。"方予安说,"但她拿我没办法。"
方予安点了半桌串,又开了两瓶啤酒,把一瓶推给顾临。
"喝。"
顾临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说你这人,"方予安啃着串,含含糊糊地骂,"人家被裁了都闹,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还帮人把交接文档都写好了。你是菩萨转世吗?"
"交接是交接。"顾临说,"事情做完了,才算做完。"
"你——"方予安拿他没办法,摇了摇头,"行,你清高。"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
"你在星河,干得开心吗?"顾临忽然问。
方予安被问得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方予安想了想,实话实说:"开心个屁。天天开会,天天写周报,干得好是领导的功劳,干得不好是你背锅。说句不好听的,这破班,上得人快没了。"
顾临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怎么?"方予安看了他一眼,"你想跳?"
"……再说吧。"顾临说,"我随便问问。"
方予安也没追问,"哦"了一声,继续啃串。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十点刚过,顾临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
沈聿。
顾临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沈聿应该刚洗完澡,兴冲冲地准备跟他报喜。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顾临!"沈聿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你今天看球了没有!我跟你说,我今天拿了二十九分!最后一节连得八分!把对面打懵了!全场都在喊我名字!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顾临说。
他的声音很轻,在烧烤摊的喧闹里,几乎要被盖过去。
"恭喜你,沈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顾临?"沈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你怎么了?"
"没事。"顾临说,"加班累。你那边结束了?"
"嗯,结束了……"沈聿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你、你早点回去休息啊!别太拼了!你不是刚说过让我好好休息吗!你也一样!"
"嗯。"
"那——那我挂了?"沈聿说,"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顾临。"
"嗯?"
"……你今天声音有点闷。"沈聿说,"你回去早点睡,别熬夜了。"
顾临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好。"他说,"你也是。"
"那我挂了!明天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
烧烤摊的喧闹声重新涌上来。
顾临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予安看见,他的眼眶,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很浅的红。
方予安什么都没说,给他又开了一瓶酒。
过了一会儿,方予安才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忽然"哟"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你对象挺风光啊。"
屏幕上是一篇体育新闻:《新秀黑马!沈聿连续三场得分二十加,星火队豪取四连胜》。
配图是沈聿在场上跳起来扣篮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
顾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沈聿,和此刻的他,隔着大半个城市,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个在升空。
一个在坠落。
"……他风光,我高兴。"顾临说。
方予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了回去,没有再提这茬。
他给顾临的杯子里续上酒,又给自己的续上,碰了一下:"那,敬他风光。"
顾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很凉,顺着喉咙下去,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他仰头,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你瞒着他了。"方予安忽然说。
顾临没有否认。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予安问,"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我想清楚为止。"顾临说。
"想清楚什么?"
顾临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串烤焦的鸡翅,忽然想起白天邱总那句话:"你的能力,公司是认可的。"
认可。
然后呢?
然后把他放到垫底的位置,等着他感恩戴德地接受"妥善安排"。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忽然不知道为谁绷了。
他想起沈聿,想起沈聿说起篮球时发光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沈聿有那样一条路,一条只要跑、只要跳、只要把球投进去,就一定能往前走的路。
而他的路,今晚刚刚被砍断了。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想好了吗?"方予安忽然问,"下一步。"
"……再说吧。"顾临说。
"你要是想跳槽,我认识几个猎头,行情还行。"方予安把最后一个串撸完,擦了擦嘴,"你的履历,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我知道。"顾临说,"我就是还没想好,往哪儿走。"
"那就慢慢想。"方予安说,"反正饿不死。"
"嗯。"顾临说,"饿不死。"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
饿不死。
可他想做的,从来不只是"饿不死"。
沈聿挂掉电话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遍一遍地回看顾临发来的那条消息:"最后那记突破很帅。"
"嘿。"他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前座的赵凯,"看到没!我对象夸我了!他说我那记突破很帅!"
"看到了看到了。"赵凯缩在副驾驶,心有余悸,"聿哥,你刚才打电话那个声,我在旁边听着都替你高兴。"
"那是!"沈聿得意,又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对了,你刚才听见他声音没?是不是有点闷?"
赵凯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好像是有点。是不是嫂子加班累了?"
"嗯,肯定加班累了。"沈聿说,"他们公司最近项目多,他都加了好几个礼拜的班了。"
"那你要不要给嫂子送点吃的?"
"我正想呢!"沈聿一拍大腿,"我这两天休息,我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给他炖一锅!他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聿哥你还会做饭呢?"
"那当然!"沈聿挺起胸脯,"我小时候在店里帮我妈打下手,煎炒烹炸样样都行!"
"那、那嫂子可真幸福。"
"那是!"沈聿美滋滋的,又低头看手机,想了想,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
"顾临,我这两天休息,今晚我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买菜!"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没在意,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又咧嘴笑起来。
他在想,今晚要做红烧排骨,还要炒个青菜,再煮个汤。顾临加班那么累,得给他补补。排骨得炖久一点才烂,汤里要放玉米,他记得顾临爱吃玉米。
他想了很久,想得美滋滋的,连出租车到了楼下都没察觉。
他下了车,站在楼下吹了会儿夜风,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宿舍群里,陈旭和周凯正聊得热火朝天。
陈旭:"我今儿听林昭说,他们那行最近可不太平,大厂都在砍项目砍人,一天一个新闻。聿哥,你让嫂子小心点啊!"
周凯:"林昭说的你就信?你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陈旭:"我、我跟谁都能聊两句!你管得着吗!"
周凯:"……行,你聊,你厉害。"
沈聿看着两个人又拌起嘴,笑了一下,敲了一行字:"我对象稳得很,就是加班多。你们别瞎操心。"
发完,他锁了屏,上楼。
他不知道自己刚错过了一个信号。
他只知道,家里冰箱里还有半扇排骨,明天一早就去菜市场。
他更不知道,在他笑着计划明天的晚饭的时候,顾临正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看着他那条"明晚我给你做好吃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屏幕上的字看完,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顾临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他怕自己一回复,就会忍不住告诉他,他今天丢了工作,丢了绩效,丢了那个他养了半年的项目。
他不想让沈聿带着笑的脸,在手机屏幕那头垮下去。
那天晚上,顾临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聿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饭盒盖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红烧排骨和米饭,还冒着一点热气。
沈聿的睡姿很霸道,腿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拖鞋踢到了茶几底下,另一只挂在脚上,摇摇欲坠。他的手机还亮着,停在和顾临的对话框上。
顾临站在玄关,看了很久。
他轻轻走过去,先把他脚上那只拖鞋拿下来,又给他盖上毯子。
沈聿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顾临……你回来啦……"
"嗯。"
"排骨……我做的……"他含含糊糊地说,"你尝尝……别光顾着加班……"
"好。"
"好吃吗……"
顾临打开饭盒,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还温着。
"好吃。"他说。
沈聿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顾临坐在沙发边,一口一口,把那一盒排骨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
吃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
他在想,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一个人等到半夜,把排骨炖得烂烂的,就为了让他回来能吃到一口热的。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很多种好。
没有一种,是这样笨的,这样满的,这样不讲道理的。
他伸手,摸了摸饭盒盖子上贴的那张小纸条。
那是沈聿上个月新买的饭盒,盒盖上用他那笔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顾临专用,别人不许动。"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纸条重新贴好。
他站起来,把饭盒洗了,放回橱柜,又回到书房,打开那台笔记本。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档。
"驯养计划"。
他曾经在这里面,写下过无数条关于沈聿的计划。追他的计划,让他喜欢上自己的计划,让他离不开自己的计划。
后来那些计划都成功了,他就很少再打开它。
最早的一条,写在大一开学前那个夏天。
那天他坐在宿舍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九月,目标:让他在人群里记住我。
他到现在还记得,写下那行字的前几天,有个人在球场上投进一颗三分,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只一眼。
他当时还不知道,那一眼,够他记很多年。
今晚他打开它,在文档的最后,敲下了一行字。
"他的路在往上走。"
"我的路,要换一条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电脑,回到卧室。
沈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着床头揉眼睛,看见他进来,声音还带着睡意:"顾临……你怎么才睡……"
"嗯,写点东西。"
"写什么……"沈聿困得眼皮打架,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床,"……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眼睛红红的……"
"没有。"顾临躺下来,"睡吧。"
"哦……"沈聿往他那边蹭了蹭,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含含糊糊地说,"顾临……"
"嗯?"
"……你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要跟我说。"沈聿说,"你别一个人闷着……我虽然笨,但我能听……"
顾临的呼吸停了一瞬。
"嗯。"他说,"我知道了。"
沈聿很快又睡着了。
顾临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明天,该怎么告诉沈聿,他的项目没了,他的绩效垫底了,他的人生,可能要换一条路了。
他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有想出那个"怎么说"的开头。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临江市的清晨从楼宇间爬起来,穿过纱帘,落在地板上。
顾临侧过头,看着沈聿熟睡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嘴角都是微微翘着的,像梦见了什么好事。
顾临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沈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再等等。"
"等我找到那条路,再告诉你。"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换一条路"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地,念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聿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爬起来,看见顾临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
"你、你起这么早?"沈聿揉着眼睛,"今天不是周六吗?"
"公司有点事。"顾临说,"去一趟。"
"哦。"沈聿又倒回床上,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今晚还给你炖排骨……你早点回来……"
"嗯。"顾临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聿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样子,看了两秒,忽然开口:"沈聿。"
"嗯?"
"……没事。"顾临说,"就是叫你一声。"
沈聿困得厉害,嘀咕了一句"你怪怪的",又睡过去了。
顾临带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想:他有一个那么好的家,那么好的一个人。
他不能让自己掉下去。
他得给自己找一条路。
一条能让他重新站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