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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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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星河科技园后门那家烧烤摊。

方予安今天来得特别早,占了一张靠里的桌子,桌上没点串,就摆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看见顾临过来,拍了拍对面凳子:"坐。"

顾临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什么?"

"你看了再说。"

顾临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封面干干净净,印着一行黑体字:《AI数据服务商业计划书》。

他抬头看了方予安一眼。

方予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你先看,看完再说话。"

顾临低下头,一页一页翻。

市场分析,客户画像,业务模式,成本结构,首年目标,风险预案。十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连"万一第一个客户跑单怎么办"都列了一条。

顾临翻得很慢。

他看完了,把计划书合上,放回桌上,问了一句:"你写了多久?"

"三个月。"方予安说,"不是心血来潮。我算过账,想过风险,连最坏的情况都想过。"

"说说。"

方予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的想法其实不复杂:现在很多中小企业想做数字化,想用上人工智能,但自己养不起算法团队。星河那种大厂的项目,他们够不着;外面那些包装成"AI赋能"的皮包公司,他们又信不过。中间缺一层,做踏实的数据服务——帮他们把数据整理干净,把模型训练跑通,把工具落地到他们自己的业务里。

"咱们俩,一个懂技术,一个懂市场。"方予安说,"我不吹牛,星河这几年,我攒下的客户关系,够第一年吃的。"

顾临没急着表态,又问:"技术呢?你打算用谁家的模型?"

"开源的那套,我摸过了,够用。"方予安说,"真到要定制的时候,咱们自己写。你写代码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

"星河那边呢?"顾临问,"竞业协议。"

"问过法务了。"方予安说,"数据服务跟星河的智能客服不构成直接竞争。而且第一年,咱们绕开星河的客户,谁的面子都不驳。"

顾临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启动资金呢?"

方予安伸出一只手,张开:"我攒了四十万。你那边——我不勉强,你有多少算多少。"

顾临想了想:"三十万。"

"够了。"方予安说,"租个民房办公,先跑起来。第一年不赚钱,咱们就当给市场交学费。"

"你先看看这个。"方予安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三个月里攒下的潜在客户名单。"

顾临接过来,看见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备注:这家老板想上智能盘点,预算多少;那家连锁店的数据乱成一锅粥,光清洗就够干半年。

"我见过其中三个。"方予安说,"有两个话没说死,有一个已经松口了。要是咱们动作快,开春就能签下第一单。"

顾临指着名单上最下面那个名字,问:"这家,是星河介绍的?"

"不是。"方予安摇头,"是我以前跟项目的时候认识的,跟他没有业务往来。你放心,我不会给咱们埋雷。"

顾临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夹进计划书里。

他看了一眼方予安,忽然发现,方予安的眼下有点青。

"你熬夜了?"

"熬了。"方予安说,"三个月,就没睡过几个整觉。白天上班,晚上改计划书,周六周日跑客户。我妈都说我魔怔了。"

话音刚落,他手机就震了。

方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复杂:"说曹操曹操到。"

"你妈?"

"我妈。"方予安点开语音,外放了一秒,赶紧又关上——一个中年女声从听筒里漏出来:"予安啊,过年回来,把对象带回来让妈看看啊……"

"听见没。"方予安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去,"三十没到,已经催上了。"

"你怎么回的?"

"在写了在写了。"方予安说,"以前回'对象在写了',从今天起改口,回'公司在写了'。"

顾临:"……"

"你别这个表情。"方予安说,"我妈那关,比我那四十万难过的多。"

他嘴上这么说,顾临却看见,他翻过手机的时候,屏幕壁纸是一张全家福。

他把那张全家福划过去了。

"值吗?"

"值不值,你比我清楚。"方予安说,"咱俩在星河干了两年,攒下的本事,够不够吃一辈子?"

顾临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份计划书封面上"AI数据服务"五个字,忽然想起自己那台工位上的电脑,想起那些凌晨两点的速溶咖啡,想起项目被砍那天,邱总那声很轻的叹息。

他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等他回家,有一笔够花两年的存款,有一身别人拿不走的本事。

他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顾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几成把握?"他问。

"三成。"方予安说,语气很平。

"三成也干?"

"三成,但值得赌。"方予安说,"顾临,咱俩在星河,再待十年,也是邱总手下一颗螺丝钉。干得好是领导的功劳,干得不好是咱们背锅。你甘心?"

顾临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计划书。

"给我两周时间想清楚。"他说。

"行。"方予安说,"我等你。"

他把计划书推过来:"这本你拿着,回去慢慢看。改坏了算你的,改好了算咱们的。"

顾临把计划书收进包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方予安。"

"嗯?"

"为什么是我?"顾临问,"你一个人,也能干。"

方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知道,你是那种说'干了'就真的会干到底的人。我一个人,怕自己半路撂挑子。拉上你,我就没法撂了。"

顾临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方予安,是大学竞赛集训的时候。那时候方予安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打量——他后来才知道,方予安那会儿刚听说他有个男朋友,正别扭着。

后来方予安别扭着别扭着,就习惯了。

再后来,他们一起进星河,一起加班,一起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分一桶泡面。方予安从来没说过什么支持的话,但他每次看见顾临手机里那个置顶的名字,都会把自己的视线挪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方予安自己都没发现,他早就不别扭了。

他只是不说。

顾临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烧烤摊的烟火气在他身后升起来,他走进十二月末的夜风里,把那本计划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沉甸甸的砖。

"顾临。"方予安又叫住他。

"嗯?"

"你要是想清楚了,就早点说。"方予安说,"我等得起,市场等不起。"

顾临没回头,只举了举手里的计划书:"知道了。"

方予安站在烧烤摊的灯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他知道,这事,成了。

两周,他要想清楚。

接下来的两周,顾临把那本计划书看了五遍。

他先在公司提了离职。

邱总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很久的话,大意是:项目被砍是公司的决定,不是他个人的问题,公司还是很看重他的。年底调薪,他可以帮忙争取。希望他再考虑考虑。

顾临安静地听完,说:"邱总,我想清楚了。"

"你——"邱总叹了口气,"你是我见过最稳的年轻人。可惜了。"

"不可惜。"顾临说,"我该学的,都学到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邱总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

最后一天,他收拾工位,实习生小姑娘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顾哥,你走了,以后谁带我写代码啊……"

"你已经会了。"顾临说,"我电脑里那份笔记,拷给你了。遇到不会的,先翻笔记,再不行,给我发消息。"

"……嗯。"小姑娘吸了吸鼻子,"顾哥,你要是在外面干得好,记得请我吃饭。"

"好。"顾临说,"请你吃好的。"

他抱着纸箱走出工位的时候,组里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有人往他箱子里塞了一包速溶咖啡:"加班记得喝。"

有人塞了一盒喉糖:"开会说不过人家,含一片,冷静。"

平时最不爱说话的那个老同事,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一句:"你这种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顾临愣了一下。

这句话,前阵子方予安也说过。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他也不是白干的。

他冲他们点了点头:"各位,后会有期。"

他抱着那个纸箱走出星河科技园的时候,天很蓝,风很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大楼,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离职第三天,方予安拉着顾临去看办公室。

地方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一层,两室一厅,房租一个月三千。前任租户是个开网店的,搬走的时候留了一地纸箱,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破是破了点。"方予安搓着手,"但便宜啊。而且你看,这客厅大,能摆四张桌子,那屋当服务器间,厨房还能煮个面。"

顾临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忽然说:"租。"

"痛快!"方予安一拍大腿,转身就要去找房东。楼下看门的大爷探进头来,上下打量他们俩:"你俩干啥的?"

"大爷,我们开公司。"方予安挺起胸脯,"就搁这层,以后您就是我们公司的楼下邻居。"

"开公司?"大爷乐了,"年纪轻轻就开公司,有出息!我孙子也在城里打工,天天跟我视频,说老板怎么怎么不好——你们年轻人,自己当老板,好!"

"借您吉言!"方予安掏出手机,"大爷,以后水电出问题,我找您啊!"

"找我找我!"大爷摆摆手,"老楼了,水电我门儿清。"

顾临站在窗边,听着这一老一少唠嗑,忽然觉得,这个破旧的、墙皮有点脱落的两室一厅,好像真的开始像"公司"了。

"啊?"方予安没想到他这么痛快,"你不再看看?"

"不用看了。"顾临说,"地方不在新旧,在办事的人。"

方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拍他肩膀:"行!那就这儿了!咱俩的公司,就搁这儿生根了!"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间空荡荡的客厅,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存在了相册里,备注名写的是:起点。

第一遍看逻辑,第二遍看数据,第三遍看漏洞,第四遍和第五遍,他在上面写满了批注。方予安那边的版本也在改,两个人隔着屏幕,一版一版地对。

周末,他跟着方予安去见了两个潜在客户。

第一个是家做小家电的工厂,老板四十多岁,听他们讲了半天,最后说"再看看吧"。

第二个是家连锁餐饮,负责采购的经理倒是很感兴趣,当场问了一句:"你们能先把我们后厨的损耗数据捋清楚吗?"

"能。"方予安说,"给我两周。"

"那行,捋好了咱们再谈。"

回去的路上,方予安兴奋得直搓手:"有门!"

"嗯。"顾临说,"有门。"

三成把握,好像真的可以再往上抬一抬。

那两周,顾临每天晚上都在算账。

他存款三十七万。朝阳公寓的房租他出,一个月四千五;吃饭加杂用,两千;社保,两千;办公租个民房,三千。一年下来,十四万出头。

他给自己算了算:省着点花,他的存款够撑两年半。

沈聿的工资,够家里的开销。

他又往上翻了两页,翻到沈聿每个月转给他的那笔"家用"。

备注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画:家用。

顾临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沈聿第一次给他转钱那天,别别扭扭地打了半个小时的腹稿,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挣的钱,本来就有你一半。"

他当时没说什么。

现在他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家用",忽然想,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人,把钱这样交给他了。

他把手机放下,在风险那一栏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家。

然后他又把这个字划掉了。

有些账,算不清楚,也不用算。

沈聿那边,他也算过。

星火队给新秀的合同不算高,但沈聿花得少,除了给他妈寄钱,就是给他俩买菜。每个月工资到账,他先转给顾临一笔,备注写"家用",剩下的才自己留着。

顾临看着那一笔笔"家用"转账,算了算,哪怕他三年没有收入,家里的米,也不会断。

风险那一栏,他列了三条:客户跑单,项目烂尾,三年没有收入。

退路那一栏,他只写了一行:他的履历,还能回大厂。

他盯着那两栏,看了很久。

风险是实在的,退路也是实在的。

他唯独没有想明白的,是沈聿那一栏。

他该怎么开口。

其实他早就有机会说。

有天晚上,沈聿打电话过来,聊着聊着,忽然问他:"顾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握着手机,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感觉。"沈聿说,"你最近说话,老是慢半拍。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顾临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那你要快点想啊!"沈聿说,"别让我等太久!"

"嗯。"

"说好了啊!"沈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瞒着我干大事,我跟你没完!"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份计划书,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把那句"沈聿,我想辞职创业"默念了一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他想着,再等等。

等他把握再大一点,等他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等他能看着沈聿的眼睛,把那句话说完。

他没想到,那个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四晚上,星火队主场。

赛前热身的时候,沈聿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主场!你来不来?"

顾临回:"加班。"

沈聿:"那你看直播!我今晚多投几个!"

顾临:"嗯。注意脚踝。"

沈聿:"知道啦!教练盯着呢!"

他放下手机,原地跳了两下,活动了活动脚踝,又想起什么,把手机摸出来,补了一句:"等我赢了球,给你打电话!"

开场前,沈聿习惯性地往家属席第一排看了一眼。

那个位子空着。

他有一瞬间的失落,又很快想通了:顾临在加班,在直播里看也一样。

他对着那个空位子,比了个只有他们俩懂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圈。那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意思是"我在呢"。

看台上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沈聿刚才比了个心?!"

"那是比心吗?那是圈!"

"管他呢,反正是在给谁看!"

沈聿红着耳朵,假装没听见,低头系鞋带。

比赛开打以后,他就把这些全忘了。

他只知道,他要赢。

赢给直播镜头后面那个加班的人看。

这场比赛,沈聿打得又凶又稳。

第四节还剩两分钟,分差三分,对面把节奏压得很慢,磨着时间想打成功率。沈聿在弧顶接球,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防守人被点起来,他贴着人一步运到三分线外,拔起来就投。

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六分。比赛基本定了。

看台上的人全站了起来,喊着"沈聿"两个字,声音差点把顶棚掀翻。

终场哨响。沈聿拿了全队最高的二十四分,外加六个篮板,最后那记三分锁定胜局。他被队友们扑上来,揉了一头汗,站在原地,咧着嘴笑。

更衣室里闹成一团。

赵凯举着毛巾满屋跑,喊着"连胜!连胜!",有人把冰水泼了一地,李建国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闹完赶紧去泡冰浴",骂完,自己嘴角也翘了一下。

沈聿坐在更衣柜前,一边解鞋带,一边摸出手机。

他刚想给顾临发消息,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顾临。

沈聿愣了一下——顾临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赢球的高兴劲儿:"顾临!你看了没!我今天——"

"看了。"顾临说。

"嘿嘿。"沈聿美滋滋的,"那你知道我拿了多少分不?"

"二十四分,六个篮板,最后一记三分是你投的。"顾临说,"解说都在夸你。"

"那是!"沈聿得意得不行,又忽然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下班了?"

"嗯。"顾临说,"沈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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