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顾临了。顾临说话,从来都是先铺垫再落子。一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跟在他后面的话,往往要么特别重要,要么特别难开口。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脱口而出:"你、你不会是要跟我说分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聿。"顾临的声音有点无奈,"你想什么呢。"
"那、那你突然这么正式!"沈聿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你平时都不这样的!"
"我平时哪样?"
"你平时都是——都是'嗯''好''知道了'!"沈聿说,"你突然说这么长一句,我害怕!"
电话那头,顾临好像笑了一下。
"不是分手。"他说,"是另一件事。"
"那你快说!"沈聿在更衣室的喧闹里,把手机往耳朵上按了按,"你说,我听着呢!"
"我辞职了。"顾临说。
"啊?"
沈聿的脑子停了一秒。
"辞职?"他重复了一遍,"你、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辞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楼下堵他!"
"没人欺负我。"顾临说,"项目没了,我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那、那你辞职了,以后干什么?"沈聿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你有下家了吗?"
"还没有。"顾临说。
沈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也别怕。我养你。"
电话那头,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我知道。"
"你、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沈聿急了。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顾临说,"所以我才敢跟你说,我想干什么。"
"项目没了?"沈聿又愣了一下,"哪个项目?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个星语?"
"嗯。"
"什么时候的事?!"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你都没跟我说!"
"上个月。"顾临说,"想着等你比赛忙完再告诉你。"
"顾临!"沈聿急了,"你——!你上次打电话声音闷闷的,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事!你还跟我说加班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顾临说。
沈聿握着手机,又气又心疼,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个人——!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你当我是什么!"
"我怕你分心。"顾临说,"你那阵子正是关键期。"
"分心个屁!"沈聿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抖,"我打球是为了咱俩!你的事也是咱俩的事!你扛着的那些东西,凭什么一个人扛!"
电话那头,顾临很久没有说话。
沈聿听见他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一下,一下。
"……沈聿。"顾临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还有个想法,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跟方予安一起,出来创业。"顾临说,"做AI数据服务,给中小企业做数据。他攒了四十万,我有三十万。第一年可能不赚钱,可能三年都没有收入。"
他说完了,等着沈聿的反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听明白了吗?"顾临问。
"听明白了!"沈聿的声音忽然又亮了,"AI!数据!给企业干活!就是你自己当老板了,对不对!"
"……差不多。"
"那方予安靠谱吗!"沈聿忽然问,"就你那个大学同学!我认得他!他那人行不行啊!"
"靠谱。"顾临说,"他是我见过最会算账的人。"
"那就行!"沈聿说,"他要是敢坑你,我带我全队去堵他!"
"……他不敢坑我。"顾临说,"他打不过我。"
"那我也得给你镇场子!"
"那太好了!"沈聿一拍大腿,"那你就再也不用受那破领导的气了!也不用天天996了!"
"可能比996还累。"顾临说。
"那也愿意!"沈聿理直气壮,"给人打工是受气,给自己干活是痛快!我懂!"
顾临被他这个逻辑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他说,"创业可能三年没收入。你怕吗?"
"怕什么。"沈聿想都没想,"大不了我多打两年球,养你。"
顾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说风险,想说退路,想说"万一赔了怎么办"。可沈聿那句话,像一记直球,稳稳地砸在他心口,把他准备的所有话都砸散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忽然笑了。
"那说好了。"他说,"你养我,我养家。"
"说好了!"沈聿在电话那头,声音亮堂堂的,"你负责把咱们家的未来挣出来,我负责把咱们家的现在撑住!"
"嗯。"顾临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沈聿坐在更衣室里,咧着嘴,傻笑了半天。
他又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对了!还有件事!"
顾临:"嗯?"
沈聿:"今年过年,你跟我回云溪镇!见我妈!"
他发完,紧张地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顾临才回了一个字:"敢。"
沈聿盯着那个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你回不回",顾临答的是"敢"。
他咧着嘴,笑了半天,回了一句:"那我可告诉你了!不许反悔!"
顾临:"嗯。不反悔。"
赵凯凑过来,好奇地问:"聿哥,啥事这么高兴?跟嫂子说什么了?"
"我对象要当老板了!"沈聿挺起胸脯,又赶紧压下去,清了清嗓子,"不对,是我对象要创业了。以后他管技术,我管——我管后勤!"
"嫂子要创业?!"赵凯瞪大眼睛,"那、那以后嫂子是不是就是老板了?"
"那当然!"沈聿得意,又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
"那聿哥你不就是老板娘了!"
"……赵凯你闭嘴!"沈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是老板他男人!什么老板娘!"
"哦哦,老板夫!"赵凯捂着脑袋,憨憨地改口,"老板夫!"
"老板夫你个头!"沈聿骂了一句,自己却先绷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你赶紧泡你的冰浴去!"
赵凯乐颠颠地跑了。
沈聿看着他跑远,又摸出手机,点开宿舍群。
陈旭已经刷了满屏:"嫂子要当老板了?!那聿哥你就是老板娘啊!!"
周凯:"你懂个屁,那叫老板夫。"
陈旭:"老板娘好听!"
周凯:"……行,你高兴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聿哥,顾临创业这事,你俩可得分清楚——家是家,公司是公司,钱的事,别糊里糊涂的。"
沈聿:"我知道!我跟他都商量好了,他管挣未来,我管撑现在!"
陈旭:"聿哥威武!!"
周凯:"……行,你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陈旭:"周凯你今天咋这么酸?你是不是羡慕了?"
周凯:"我羡慕什么?我这是专业建议!"
陈旭:"你专业个屁,你连对象都没有!"
周凯:"……你再说一遍?"
沈聿看着两个人在群里掐架,笑得肩膀直抖,没再回话。
沈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手机,想了想,给他妈发了条消息:
"妈,过年我带个人回去看你。"
发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
发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妈,他人很好,你见了就知道。"
这条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很久,等到快睡着的时候,手机才亮了一下。
沈秀兰回了两个字:"回来说。"
沈聿盯着那两个字,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他又给乔安发了一条消息:"乔安,过年我带人回镇上,我妈那边你熟,她爱吃啥、爱聊啥,你帮我参谋参谋。"
乔安秒回了一长串,从沈秀兰爱吃的甜酒酿,到不能提的忌讳,事无巨细,最后补了一句:"你对象要是吃不惯镇上的饭,让他上我家来,我妈包饺子,管够。"
沈聿:"那得交伙食费!"
乔安:"交个屁,你小时候在我家蹭饭,账还没结呢。"
沈聿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回了一句:"乔安,谢谢你。"
乔安回:"谢啥,你俩好好的就行。"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按在心口,对着更衣室的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妈,你见了就知道了。他真的好。"
他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砰砰直跳,脸上却假装没事人一样,去泡冰浴了。
他不知道,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顾临正在出租屋里,把那本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风险预案"那一栏,又加了一条。
"如果他家里不同意,怎么办。"
他写下这行字,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划掉了。
他在那一栏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
"他说过,这辈子就他了。"
"他信他。"
他合上计划书,关灯,躺下来。
临睡前,他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
那台电脑的屏幕已经黑了。但他知道,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那份叫"驯养计划"的文档,还躺在原来的位置。
他很久没有打开它了。
以前他总觉得,日子要一步一步算着走。
现在他忽然发现,最好的那几步,从来都不是算出来的。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沈聿那句话:"你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要跟我说。"
他弯了弯嘴角。
这句话,他记下了。
以后的日子,他不会再一个人扛。
"顾临!你公司叫什么名字?我给你们想一个!"
顾临回:"还没定。"
沈聿:"那叫沈顾科技!又好听又大气!"
顾临:"……不好听。"
沈聿:"那你想!"
顾临:"我再想想。"
沈聿:"那我等着!想好了第一个告诉我!"
他放下手机,又傻笑起来,笑得赵凯一头雾水。
"对了!"赵凯泡在冰桶里,忽然又想起一茬,"聿哥,嫂子创业要花钱吧?你俩钱够吗?"
"够!"沈聿拍着胸脯,"他有存款,我有工资!再说了,我还能打几年球呢,养得起!"
"那、那嫂子万一三年都没收入呢?"
"三年就三年!"沈聿说,"大不了我多打两年!我年轻,我扛得住!"
赵凯想了想,又说:"那要是嫂子创业失败了咋办?"
沈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失败了就失败了呗。他又不是赔不起——他要是赔光了,我养他。他要是还想干,我就再陪他干一回。"
赵凯看着他,忽然说了句:"聿哥,你对嫂子真好。"
"那是!"沈聿美滋滋的,"我对象,我不对他好谁对他好!"
那天晚上,沈聿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
他在想,顾临要创业了,家里就他一个挣工资的。他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还能剩不少。他得再省着点,多攒点钱,万一顾临那边一时半会儿接不到活,他还能兜底。
他还想,等过完年,他要陪顾临去注册公司,要看着他当上老板,要把他那个"三年没收入也不怕"的承诺,一分一分地兑现。
他想了很久,想得心里热乎乎的,连冰浴都多泡了十分钟。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顾临挂了他的电话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那本计划书又翻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在文档里,敲下两个字。
"临安"。
临江的临,安稳的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临。聿。安。
他写完,看着中间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把那个"聿"字轻轻划掉了。
有些名字,不需要出现在招牌上。
他把纸折好,夹进计划书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他敲下这两个字之后,又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临安公司章程,第一条:沈聿说了算。"
他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又把它删掉了。
他重新写了一行:
"临安公司章程,第一条:好好做事,好好回家。"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沈聿,那个"安"字,不只是安稳的意思。
还有沈聿在的地方,才叫安稳。
他给方予安发了一条消息:"干了。"
方予安秒回:"我就知道。民房明天签合同,咱们开干。"
顾临回了一个"嗯"。
方予安又追了一条:"对了,公司叫啥?想好了没?"
"临安。"顾临回。
"临江的临?"
"嗯。"
"那安呢?安稳的安?"
"……嗯。"
"方予安的安!"方予安秒回,"顾临的临,方予安的安!哎哟,我沾光了!这名儿起得好,起得妙!"
顾临看着那行字,没有纠正。
他只是在心里,把"安"字的另一个意思,又默念了一遍。
那个意思,他打算以后再说。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临江市的灯火铺到天边,一望无际。
他忽然觉得,那条被砍断的路,好像又在前方,重新亮起来了。
他想起沈聿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你养我,我养家。"
他弯了弯嘴角。
这句话,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兜底:规划、算账、留退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养我"。
也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怕吗"之后,会有人回答得这样斩钉截铁。
他伸手,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楼下那片灯火。
他想,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在人群里看见一个少年投进一颗三分球,回头看了一眼。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故事的开头。
他没想到,故事的结尾,会是一个家。
他养家。
他要用那三十万,用他写了四年的代码,用他学过的每一个算法,给沈聿挣出一个安安定定的家来。
窗外的风很冷,他站在窗前,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沈聿发来的消息。
"那我等着!想好了第一个告诉我!"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临安。"
"咱们公司,叫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