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云溪镇下了一整天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镇口的青石板路浇得发亮。沈聿把车停在秀兰早餐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店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炖肉的香气,把湿冷的空气熏得热乎乎的。
镇口的街道比平时热闹。卖春联的摊子拉起了一盏灯,卖烟花的小货车停在路口,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窜天猴在街上疯跑,被大人追着骂。有人经过车头,往里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沈聿认出来了,那是镇上卖卤味的陈叔,他家离早餐店隔着三家门面。
明天,陈叔就会在镇上某张牌桌上说:沈家那小子回来了,车里还坐着个生面孔。
这就是云溪镇。没有秘密,也没有距离。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副驾驶上的顾临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看着那扇木门,谁都没说话。
半晌,沈聿咽了口唾沫:“……顾临。”
“嗯。”
“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
“说我是你对象。”顾临说,“你第八遍说了。”
“我、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吗!”沈聿梗着脖子,声音却越来越虚,“你第一次正式上门,总得有个说辞——去年你来,我说你是同学,我妈信了。今年再说是同学,你信吗?”
“我信。”顾临说,“阿姨不信。”
沈聿噎住了。
他就是知道我妈不信,才紧张的。
左膝又在发酸。昨天训练完他没按队医说的敷冰,今早又连着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这会儿膝盖里像塞了一把碎冰碴。他没敢揉——他一揉,顾临准能发现。那人在别的事情上眼神温吞,在他身上,眼睛比鹰还尖。
他也不想揉。揉膝盖,就像承认自己这具身体有撑不住的那天。他妈说过,他爸当年也是拍拍胸脯说“没事”,说走就走了。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这具身体,靠不住。
半个月前,他在电话里跟沈秀兰说:“妈,今年过年,我带个人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秀兰问:“谁呀?”
沈聿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对象。”
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空气凝固的声音。沈秀兰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哦。对象啊。”
“嗯。”
“男的?”
“……嗯。”
沈秀兰又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妈把你屋的床收拾收拾。”就挂了电话。
其实那通电话,沈聿打了整整一个晚上。
腊月十五那天,他从队里回来,在朝阳公寓的客厅里来回走了两个小时。顾临坐在沙发上看代码,看着他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终于开口:“你要是不敢打,我替你打。”
“谁、谁不敢打了!”沈聿瞪他,“我是在想怎么开口!”
“想好了吗?”
“想好了!”沈聿说着,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没想好。”
顾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代码。沈聿又走了两圈,终于一咬牙,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沈秀兰接起来:“喂?小聿?”
“妈!”沈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顾临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妈,你、你吃饭没?”
“吃了。”沈秀兰说,“你嗓子怎么了?喊那么大声。”
“没、没怎么!店里信号不好!”沈聿一边说,一边往阳台躲,“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就是……今年过年,我带个人回去。”
“带谁?你队里的队友?”
“不是。”沈聿咽了口唾沫,“是……是对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聿以为她把电话挂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妈?”他小心翼翼地问。
“哦。”沈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对象啊。”
“嗯。”
“男的?”
沈聿的手一抖:“……嗯。”
又是好一阵沉默。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沈聿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干什么工作的?”沈秀兰问。
“写代码的。”沈聿说,“就是、就是搞电脑的。”
“他工作忙不忙?”沈秀兰又问。
“……忙。”沈聿说。
“那你俩,一年到头,能坐在一张桌上吃几顿饭?”
沈聿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蹭:“妈,他再忙,我的比赛他每场都来。他说了,能来的都来。”
电话那头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沈秀兰才说:“……那行。”
“搞电脑的,那挺聪明。”沈秀兰说,“对你好不好?”
沈聿愣了一下。他以为他妈会骂他,会哭,会摔电话,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辩解和保证,结果他妈只问了一句——对你好不好。
“……好。”他说,声音忽然有点哑,“妈,他对我可好了。我打球受伤,他大半夜开车来给我送药;我比赛,他每场都看;我不会做饭,他天天给我做。妈,他对我,比我对自个儿都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沈秀兰说:“那你就带回来吧。让妈看看。”
“妈!”
“别‘妈’了。”沈秀兰说,“妈把被褥晒晒。你屋那张行军床,妈去年就买好了。”
沈聿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眼眶发热。他忽然想起来,去年顾临来家里那次,住的就是行军床。他妈嘴上不说,什么都记着。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沈聿心里发毛。他了解他妈,他妈开了一辈子早餐店,卖了半辈子豆浆,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什么样的脸色都端得住。她要是当场骂他一顿,摔个碗,他反倒踏实。她越是不声不响,他越觉得这年关难过。
“走吧。”顾临说,“东西我拎。”
“你拎什么!你头回正经上门,空着手像话吗!”沈聿说着,推开车门,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两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盒茶叶、两条烟、一罐蜂蜜,还有一只真空包装的盐水鸭。顾临看着他把后备箱搬空了大半,忍不住开口:“你买这么多,阿姨该怀疑你心虚了。”
“我本来就心虚!”沈聿理直气壮,“心虚才要多买点,吃人嘴软!”
顾临没再说什么,伸手把最沉的那箱牛奶接了过去。
沈聿看着他拎着东西站在雨里的样子,忽然又舍不得了:“……给我,我来拎。”
“你锁车。”顾临说。
“你——”
“锁车。”
沈聿闷闷地“哦”了一声,锁了车,跟在他后面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追上去,一把把顾临拉到自己身侧:“你走我后面。”
“为什么?”
“哪有让对象挡在前头的!”沈聿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拨,梗着脖子,“你躲好,我妈要砸碗,先砸我。”
顾临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嗯,知道了。”
沈聿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声音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太响了,响得像是给自己壮胆。
店里没有人。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蒸笼摞在墙角,豆浆机盖着白布。靠墙那张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副碗筷,四个酒杯,最上头还压着一碟刚炸好的藕盒,冒着热气。
沈聿的心提了起来。
四副碗筷。他给顾临打的电话里,只说了带个人回来,没说几个。他妈摆四副碗筷,就是摆明了——她知道,来的是两个人。
“妈?”他又喊了一声。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秀兰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红烧肉走进来,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到了?也不说一声,妈好去接你们。”
“就、就几步路,接什么。”沈聿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妈,这是我买的……还有顾临买的!”
他说完才想起顾临被他藏在身后,赶紧侧身让开:“妈,这是顾临,你见过的。”
顾临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牛奶放下,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阿姨好,我又来过年了。”
沈秀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上上下下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他拎着东西的手指上——冻得通红,指节都僵了。
“瘦了。”她说,“比上回来还瘦。”
“工作忙,没顾上吃。”顾临说,“沈聿盯着我,也没盯住。”
沈秀兰“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转身把红烧肉放到桌上:“洗洗手,吃饭吧。外头冷,先去里屋暖和暖和。”
沈聿如蒙大赦,拉着顾临就往里屋钻。
进了屋,他反手把门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阿姨没说什么。”顾临说。
“她就是没说,才吓人!”沈聿压低声音,“我妈那个人,骂人都是明着骂,从来不闷着。她今天这么客气,我瘆得慌。”
顾临没接话。他站在屋中央,打量了一圈——这是沈聿从小住到大的屋子,床上的被褥是新洗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床脚多了一张行军床,铺着新弹的棉花被,软乎乎的,一按一个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
他还看见,行军床旁边的墙角,靠着一台崭新的取暖器,插头的线用细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还没拆封就先把线收好了。
沈聿心里一酸。他从来没跟妈说过顾临怕冷,可去年冬天顾临来住那几天,妈全看在眼里了。她嘴上不提这桩事,却把人家怕冷,记在了心上。
沈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张行军床。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哑:“……我妈嘴硬,心不硬。”
“嗯。”顾临说,“我知道。”
“她肯定早就知道了。”沈聿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去年你走之后,她就跟我提过一回,问我是不是跟那个姓顾的同学处对象。我说没有,她也没追问。她这个人,不问,就是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沈聿抬起头,对上顾临的眼睛,又别开,“我寻思,今年过年,正式跟她说。我自己说,总比她憋着强。”
“嗯。”顾临说,“你做得对。”
“对吧?”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怕,她真到桌上,撂了脸子,你受委屈。”
“我不会。”顾临在他身边坐下来,声音很平,“沈聿,我受过的委屈,你想象不到。但今天这顿饭,不算委屈。”
沈聿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顾临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好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走,吃饭。”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秀兰拦住了他。
“急什么,饭还没好。”沈秀兰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们一眼,“小顾头回来镇上,你带人家出去转转,别老窝在屋里。河边那棵老槐树,开春就该发新芽了。”
“妈!外头下着雨呢!”
“雨都停了。”沈秀兰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军大衣,扔给顾临,“穿上。镇上比城里冷。”
顾临接过大衣,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腰:“谢谢阿姨。”
沈聿站在旁边,看着他妈给顾临翻大衣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妈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软话。她对人好,全靠一件一件的东西堆出来——去年给顾临的是行军床,今年是军大衣。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河边走。
云溪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卖春联的、卖糖葫芦的、卖烟花的小摊一个挨一个,把年味烘得热腾腾的。有几个小孩举着窜天猴在街上跑,被大人追着骂。
沈聿走在顾临身边,难得地没怎么说话。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过年?”顾临问。
“嗯。”沈聿说,“小时候更热闹。我妈店里忙,年三十都不歇,我就蹲在店门口看别人放炮。”
“你爸呢?”
沈聿的步子顿了一下。
“……我爸,”他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五岁。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在河边等他,等到天都黑了,他没回来。后来我妈跟我说,你爸不回来了。我就没再等过。”
他说完,笑了笑:“都过去了。”
顾临没接话,只是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到他肩上。
“你穿着!”沈聿急了,“你感冒了怎么办!”
“我热。”顾临说,“你披着。”
“你——”
“披着。”
沈聿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把大衣拢了拢,闷闷地说:“那、那咱俩换着披。”
“嗯。”顾临说,“换着披。”
他们沿着云溪河走了很远。河边的老石桥还在,水泥栏杆上晾着被单,桥头的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沈聿指着桥洞说:“我小时候在这儿摸过鱼,摸到一条大的,举着跑回家,我妈拿它炖了汤,我们娘俩喝了三顿。”
“你说过了。”顾临说,“上次来的时候。”
“我乐意说!”沈聿理直气壮,“我妈炖的鱼汤,天下第一!”
顾临看着他,忽然说:“沈聿。”
“嗯?”
“你妈养你,不容易。”
沈聿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把脸转向河面。
两个人站在桥上,谁都没再说话。河水静静地流着,把满天的晚霞揉碎了,又一点一点铺平。
往回走的路上,卖糖葫芦的刘叔老远就喊:“小聿!回来过年啦!”
沈聿应了一声,刘叔已经从草靶子上拔下两根糖葫芦,一把塞进他手里:“给你和你对象的。”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刘叔,这是我同——”
“同学!”刘叔笑得直拍大腿,“你妈前两天上我这买芝麻糖,我问她,今年小聿回来带不带人,她没接话——不接话,就是认了!”
沈聿心里咯噔一下。他比刘叔清楚,妈不接话,不是认了,是还没想好怎么接。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攥着那两根糖葫芦,干笑。
旁边炸年糕的婶子探出头来,打量了顾临两眼,笑眯眯地说:“秀兰家小子,有福气。”
一个小娃娃举着糖葫芦从他们中间钻过去,仰头盯着顾临看了两秒,脆生生地喊:“哥哥好看!”
顾临弯腰,把手里的那根糖葫芦递给他:“给你。”
小娃娃高兴得蹦起来,接过就跑,一头扎进人堆里。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顾临手里空了的那根竹签,又气又笑:“那是我给你买的!”
“你的,也是我的。”顾临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往回走。走到早餐店门口,沈聿忽然拉住顾临:“顾临,一会儿吃饭,我妈要是说点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嗯。”顾临说,“我知道。”
“她不是冲你。”沈聿说,“她这辈子,就是一个人扛惯了,扛怕了。”
“我知道。”顾临看着他,声音很轻,“沈聿,你妈怕的,也正是我打算好好待你的原因。”
沈聿又愣住,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耳朵尖红了:“你、你说话就说话,别突然来这套!”
“那我不说了。”
“……也不是不让你说。”
两个人拌着嘴进了门。厨房里,沈秀兰正在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着一声,听着就踏实。
饺子是三个人一起包的。
沈秀兰把面揉好,擀皮的手艺又快又稳,一张皮子落在案板上,圆得跟用圆规画过似的。沈聿包饺子就没那么讲究了,捏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有的站着,有的躺着,还有一个咧着嘴,馅都露出来了。
“妈,你看我这个,像不像元宝!”沈聿献宝似的举起来。
“像。”沈秀兰头也不抬,“像饿瘪了的元宝。”
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