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在旁边,手下的动作却利落。他包得不算快,但每一个都整整齐齐,捏出来的褶子均匀漂亮,摆成一排,跟列队似的。
沈秀兰看了一眼,有点意外:“小顾还会包饺子?”
“跟沈聿学的。”顾临说,“他教我的。”
“他教你?”沈秀兰瞥了沈聿一眼,“他那个‘元宝’,能教出你这样的?”
“妈!”沈聿不干了,“我那是创意!”
“你那叫事故。”沈秀兰说着,伸手把沈聿包的那盘“事故”端到自己面前,“你包的去那边,别混进好饺子里。”
沈聿眼睁睁看着自己包的那盘饺子被推到灶台最里头,蔫了。
顾临低头包着手里那只饺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秀兰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聿却知道他看出来了——他妈这个人,从来不扔他做的东西。小时候他用泥巴捏的小狗,在窗台上摆了十年;高中打球磨破的护膝,她缝缝补补收在柜子里。他包的饺子再丑,也是他的手包的,妈舍不得。
她只是嘴上嫌。
等到饺子出锅,沈聿才发现,他包的那盘丑饺子,一个都没少,全在他妈碗里。
他愣愣地看着那碗饺子,又看了看他妈。
沈秀兰夹起一个丑饺子,咬了一口,面不改色:“馅调咸了。”
“妈——”
“吃饭。”沈秀兰说,“大过年的,别老盯着妈看。”
晚饭是沈秀兰一个人做的。
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藕盒、蛋饺、四喜丸子,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沈聿要帮忙端菜,被沈秀兰一巴掌拍开:“去去去,坐好,陪小顾说话。”
“妈,我帮你!”
“你帮什么?你上回帮我把醋当酱油倒了半瓶,我记你一辈子。”沈秀兰说着,转向顾临,语气缓了缓,“小顾,你坐。尝尝阿姨的手艺,别嫌弃。”
“不嫌弃。”顾临说,“这菜,看着就香。”
“香就多吃点。”沈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们城里娃,吃饭讲究少油少盐,我们镇上不讲究,油大才香。”
“阿姨做的,油大我也吃。”
沈秀兰“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鱼给他:“那吃鱼,鱼刺多,你小心点。”
沈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妈这个人,对人越是客气,越说明有话说。她给顾临夹菜,一次都没看他——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桌上安静下来。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他碗里堆着糖醋鱼最嫩的鱼腹,顾临碗里卧着一块脆骨。妈给两个人夹了菜,夹的都是他们爱吃的部位。他从来没跟妈说过顾临爱啃脆骨,也从来没跟妈说过自己爱吃鱼腹——妈记了他二十四年,又用一顿饭,记下了另一个人。
他忽然有点想哭,又不敢哭。大过年的,哭不像话。
外面不知谁家先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停了。电视里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主持人笑着说吉祥话,热热闹闹的,衬得这一桌更安静。
沈秀兰给自己倒了杯米酒,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小聿,你今年,球打得怎么样?”
“还行。”沈聿说,“上个月那场,我拿了二十分。”
“哦。”沈秀兰点点头,“那挺好。妈看电视,你们那个什么……篮球队,妈看了两场,镜头一晃就过去了,妈也没看清你。”
“妈!你怎么不早说!你要看,我每场都给你直播!”
“直播啥,妈哪会那个。”沈秀兰又喝了口酒,“妈就是看看,你瘦没瘦。”
沈聿鼻尖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沈秀兰放下酒杯,筷子在碗沿上搁了搁,抬起头,看着顾临:“小顾,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顾临说。
“二十三。”沈秀兰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我们家小聿,二十四了。你俩,都不小了。”
沈聿的筷子顿住了。
“妈——”
“小顾,阿姨问你句话。”沈秀兰没看他,只看着顾临,“你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吗?”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沈聿的手在桌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开口打圆场,想说“妈你喝多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临放下筷子,抬起头,迎着沈秀兰的目光,声音很稳:“阿姨,我父母知道。还在接受中。”
“还在接受中。”沈秀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就是,还没接受。”
“是。”顾临说,“但我没打算改。”
沈秀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沈聿:“小顾在城里上班,你在队里打球。一年到头,你俩能坐在一张桌上吃几顿饭?”
“妈,我们能。”沈聿抢着说,“他公司再忙,我的比赛他一场没落。”
“看比赛,是看比赛。”沈秀兰低头,拨了拨碗里的菜,“过日子,是过日子。”
顾临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坐得更直了一些。
桌上又安静了。
沈秀兰慢慢地放下筷子,两截竹筷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沈聿,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沈聿,妈问你一句。这条路,你想好了吗?”
沈聿抬起头。
他妈坐在他对面,围裙还没解,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显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张桌子,他妈把一碗鸡蛋面推到他面前,说:“小聿,复读的钱,妈凑出来了。你好好考,考出去,别跟妈似的,一辈子困在灶台边。”
他那时候说过什么?
他说:“妈,你放心,我肯定考出去,让你过好日子。”
他做到了吗?
沈聿的眼眶也热了。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看着沈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我想好了。这辈子,就是他。”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沈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两滴眼泪砸在桌面上,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想好了?你爸走的时候,妈也是这么跟别人说的——我想好了。”
沈聿愣住了。
他像是被人在心口重重捶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年你五岁。”沈秀兰说,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奶奶劝妈,说你还小,趁着年轻,再走一步。妈说,我想好了,我谁也不靠,我带着小聿过。”
她顿了顿,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妈这辈子,就‘想好’过这一件事。”
“后来呢?”沈聿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后来妈不是过得挺好的吗?店开起来了,我也打上球了——”
“后来?”沈秀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妈把‘我想好了’这句话,跟自个儿说了一千遍。早上三点起来磨豆浆的时候说一遍,晚上腰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说一遍。你考大学那年,妈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给你凑学费,凑完那天晚上,妈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又说了三遍。”
“妈——”
“小聿。”沈秀兰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妈不是不让你喜欢谁。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那是你自己的事。妈就是怕——怕你像妈一样,把一辈子都压在一句‘我想好了’上头。你年轻,你觉得你扛得住。可日子长着呢,长着呢……”
她说着,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们吃。”她说,“菜凉了,妈去热热。”
“妈!”沈聿站起来。
沈秀兰没回头,推开后门,走进了院子里。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桌菜还冒着热气。
隔壁王家的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过年啦——!”
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炸开。那是隔壁的热闹,隔着一堵墙,隔着一个年。
沈聿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手不自觉地扶住桌沿。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追出去,跟妈说你不会让她失望。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他太了解他妈了,这种时候追出去,说什么都是错。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热热闹闹地演着,小品演员的包袱抖得山响,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从客厅里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衬得这间屋子静得吓人。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喊“妈”,又喊不出来。他太知道他妈了。他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当着人面从来不哭,就是当年他爸走的时候,她也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她今天把那些话说出来,把眼泪砸在桌上,那就是真的疼了。
而让她疼的人,是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顾临的手很凉,力道却很稳。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握着,像是要把他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拽回来。
“顾临……”沈聿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不是,不该带你来。”
“你该带。”顾临说,“早晚要有这一天。”
“可我妈她——”
“阿姨是怕你吃苦,不是不接受你。”顾临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
沈聿低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砸进碗里,砸进那碗凉了半截的排骨汤里。
“老子没哭。”他说,声音闷闷的,“汤太烫了。”
“嗯。”顾临说,“我知道。汤太烫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沈聿在院子里找到沈秀兰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她蹲在院角的鸡笼前,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正在喂鸡。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妈。”沈聿蹲到她身边,“……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妈的。”沈秀兰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爸走的时候,妈也年轻,也觉得只要有爱,什么日子都能过。后来才知道,日子是日子,爱是爱,两码事。”
“妈,我不是他。”沈聿说,“我不会像他。”
“你不会像他。”沈秀兰重复了一遍,“你像他干什么?你像他,妈反倒不操心了。妈就是怕——你像妈。”
沈聿愣住了。
“妈这一辈子,就想好了那一件事,就再没敢想第二件。”沈秀兰把手里的玉米粒一把撒出去,拍了拍手,站起来,“你倒好,一开口就是‘这辈子’。你才多大?你这辈子,才走了多长?”
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小顾那个人,妈看了一晚上,眼睛干净,不是那种嘴上抹蜜的。妈不是冲他。”
“那妈冲谁?”
“妈冲你。”沈秀兰说,“妈冲你心疼。”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沈聿一个人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夜风很冷,吹得他鼻尖发红。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妈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一把一把地喂鸡,他跑过去问:“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妈说:“你爸不回来了。”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小时候,妈的嗓门大得能盖过半条街,喊他吃饭的声音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见。今天她说话,一直压着声音,像怕惊着谁。
是他让妈变得小心翼翼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临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什么都没问,就那么陪着他蹲着。
院墙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半边天照得忽明忽暗。
“顾临。”沈聿看着那烟花,声音很轻,“我妈这辈子,就‘想好’过一件事。”
“嗯。”
“她怕我重蹈她的覆辙。”
“嗯。”
“可我——我这辈子,也只想好这一件事。”
顾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在冬夜的院子里,蹲在一地烟花碎影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半夜,沈聿睡不着。
他披着衣服走出屋,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是他妈的房间。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只听得清几个字——
“……我想好了。”
“……这回,妈也想想。”
沈聿的手僵在半空,停在距离门板一寸远的地方,终究没有敲下去。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顾临也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走近,就那么看着他。
沈聿转过身,看了顾临一眼。
走廊里很暗,但他看得见顾临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小时候云溪河里的水。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朝他走过去。
“睡吧。”顾临说,“明天再说。”
“嗯。”沈聿说,“明天再说。”
他跟着顾临往回走,走到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缝里的光,灭了。
回到屋里,沈聿躺在那张新弹的棉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临睡在旁边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沈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临,你睡了吗?”
“没有。”顾临说。
“……我就知道你没睡。”沈聿翻了个身,面朝他,“你刚才,在院子里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就是、就是那句,‘你妈怕的,也正是我打算好好待你的原因’。”沈聿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过一辈子?”
黑暗里,顾临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沈聿,我不是早就想好了。”
“啊?”
“我是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想好了。”
沈聿的脸腾地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想骂他“肉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那你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临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那个人,”他说,“从小给我排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学习,考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总觉得,只要照着那张表走,就不会出错。”
“那你呢?”
“我照着走了十八年。”顾临说,“然后我遇见了你。那张表上,没有你。”
沈聿躺在黑暗里,想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他妈也给他排过一张表:好好读书,考出去,打球打出名堂,娶个知冷知热的人,生个孩子,让她也当一回奶奶。他走的那条路,也不在那张表上。
原来他和顾临是一样的。都是家里人表格上,被撕下来的那一页。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他怕说出来,两个人都会难过。
沈聿没说话。他听着顾临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听懂了这个人的心里话。
“沈聿。”顾临说,“我妈那边,我会处理。你只管你妈这边。”
“可我这边,我也处理不好。”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我妈今天,是真伤心了。我从来没见她哭过。”
“那你就让她知道,你哭过了。”顾临说,“你让她知道,你也会疼,你也会怕。她把你当孩子,你就让她当。”
沈聿沉默了很久,最后“嗯”了一声。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沈聿听着顾临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他妈今天说的那些话,他要记一辈子。他要让他妈看见,他说的“想好了”,不是一句空话。
他睡着之前,隐约听见顾临翻了个身,声音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听清。
但他觉得,那一定是句好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聿被灶间的声音弄醒。
他披衣走出去,看见顾临已经蹲在灶前生火了。生火的手法笨拙,柴塞多了,火苗憋了两回,他就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地重来。沈秀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把一双旧棉手套扔在他膝盖上,转身去和面。
顾临愣了一下,把手套戴上,继续生火。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灶间里两个人的背影——一个蹲着添柴,一个站着和面——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妈还没说那句话。
但她让顾临进了灶间。灶间,是他们家最暖的地方。
年三十的早上,沈秀兰照常开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