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愣住了。
沈聿抬起头,看着她:“妈,你一个人,把我养到了二十四岁。你比那个男人强一百倍。我跟他不一样,我选的人,也跟他不一样。”
沈秀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
那只手粗糙,指节上全是做早饭磨出来的茧子,落在沈聿头上,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回屋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开店。”
沈聿“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妈,顾临他,真的挺好的。”
沈秀兰没应声。
但他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妈知道。”
沈聿回到屋里,躺下,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了很久。
顾临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沈聿没有抬头。
床沿陷下去一块,顾临坐下来,什么都没问。
过了很久,沈聿闷闷地说:“她摸我头了。”
“嗯。”
“她很多年没摸我头了。小时候我考一百分,她摸;后来我长得比她高了,她就改成拍我后脑勺,一边拍一边说‘别得意’。”
顾临没有接话,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一下,学着沈秀兰的样子。
沈聿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你干嘛。”
“替她摸的。”
“老子不需要!”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躲开。
黑暗里,顾临的手停在他头顶,安安静静的。
他以为他妈已经睡了,没有。他也没有看见,走廊尽头的黑暗里,顾临站在那儿,已经站了很久。
顾临本来是想去厨房倒杯水,听见动静,就走过来,站在走廊那头。他听见了沈聿说的每一句话,也听见了沈秀兰说的每一句话。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黑暗里,听着那扇门里的声音,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才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大年初一,沈秀兰照常开店。
沈聿照常在后厨帮忙,母子俩还是不说话。但沈聿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妈炸油条的时候,会多炸两根,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初一晚上,沈聿壮着胆子,钻进了厨房。
沈秀兰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下被反复摔打、折叠,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开口:“妈,我帮你。”
沈秀兰没应声,但也没赶他。
沈聿就当她答应了,洗了手,学着她的样子,揪了一团面,笨手笨脚地揉起来。他揉得乱七八糟,面团在他手里越揉越黏,沾了满手。
“劲儿太大了。”沈秀兰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你那是打球的手,不是揉面的手。”
“那我学。”沈聿说,“学不会,我多揉几回。”
沈秀兰没再接话,但把自己的面团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看。
沈聿看着她,忽然说:“妈,我复读那年,你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
沈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透过窗户看见店里的灯亮着。”沈聿说,“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考不上,我就对不起你。”
“……你考上了。”沈秀兰说。
“嗯,考上了。”沈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我这辈子,认准的事就两件。一件是打球,一件是顾临。打球,我打出来了。顾临,也不会错。”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面团在沈秀兰手下被揉成光滑的一团,她把它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才开口:“……妈没说,他错。”
沈聿猛地抬头:“妈!”
“妈就是,还没缓过来。”沈秀兰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给妈点时间。”
“嗯!”沈聿使劲点头,“妈,我等!我等多久都行!”
沈秀兰没再说话,端起盆,走到灶台边。但沈聿看见,她端着盆的手,好像轻轻抖了一下。
沈聿回屋的时候,路过灶台,看见灶台边多了一张高脚凳——是他小时候踩着够灶台的那张。凳子腿重新钉过,磨得发亮,被人从杂物间翻出来,擦干净了,放在那里。
他愣了很久,没有动它。
晚上,他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到第三根的时候,左膝又酸了。老毛病,天一冷就犯,这几天蹲灶台、搬年货,越发厉害。他龇了龇牙,没敢出声。
顾临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路过他身边,停了一秒:“泡脚。”
“……哦。”
沈聿老老实实坐下,把脚泡进水里。水很热。顾临蹲下来,往水里加了一把粗盐,什么都没问。
沈聿低头看着水面,心想:他的膝盖,他的手,他这一身新伤旧伤,都瞒不过这个人。
初二早上,沈聿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初二早上,沈聿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空着,顾临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愣了一下,披上衣服往外走,走到前店门口,愣住了。
店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摞着一台崭新的灶炉,锃亮锃亮的,映着清晨的日光。顾临蹲在旧炉子旁边,正跟五金店的师傅一起拆烟囱,手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你干什么呢!”沈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你什么时候买的这玩意儿!”
“二十九那天。”顾临说,“跟你逛镇子的时候,路过五金店,看见阿姨那台炉子,火口歪了,出火不匀,我就订了一台。”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肯定不让买。”顾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姨那炉子烧了十几年了,该换了。”
沈聿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钱多烧的!”他最后憋出一句,“我妈那炉子,她自己都说还能用两年!”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顾临说,“你妈做早饭,一站一早上,炉子好,她省力。”
沈聿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来,昨晚他妈跟他说“明天还得早起开店”的时候,顾临一定也听见了。他妈那句话,是说给沈聿听的,也是说给顾临听的——这店,还得开下去。
所以顾临今天早上,就让人把炉子送来了。
沈聿没再说话,蹲下去,跟他一起接烟囱。
“你别上手了。”顾临说,“你手有伤。”
“啥伤,早好了!”沈聿梗着脖子,“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能看着你一个人干活?”
“嗯。”顾临没再拦他,“那你扶稳了。”
两个人蹲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忙了一个早上。等新炉子装上,试了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稳稳当当的,沈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顾临。”他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顾临说,“又不是给你的。”
“我知道不是给我的!”沈聿瞪他,“我替我妈谢你!”
“那你也得先问问,阿姨收不收。”顾临说着,朝店门口努了努嘴。
沈聿回头一看,沈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着那台崭新的炉子,一动不动。
沈聿的心提了起来。
顾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阿姨,炉子是我买的,跟沈聿没关系。您要是用不惯,我让人搬走。”
沈秀兰没说话。
她看着那台炉子,看了很久。久到沈聿手心都出汗了,她才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汤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白白黄黄的,卧在汤面上。她走到顾临面前,把碗递过去,声音平平的:“……趁热喝。”
顾临接过来:“谢谢阿姨。”
沈秀兰没应声,转身就要走。
“妈!”沈聿在一边炸了,“凭啥他喝汤有荷包蛋,我没有!”
沈秀兰头也不回:“人家给我换炉子,你干啥了?”
“我、我是你儿子!”
“儿子不值钱。”
“妈!!”
店里买豆浆的客人哄堂大笑,连五金店师傅都笑了。沈秀兰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弯了一下,又很快绷平,转身进了厨房。
买豆浆的客人们笑成一片。有人问:“秀兰家这是新上门的女婿吧?长得真俊。”
旁边的人纠正:“人家是小聿的对象!”
“哦——那不就是咱们镇上的媳妇!”
几个婶子笑得直拍大腿,沈聿站在人堆里,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嘴上说着“别瞎说”,心里却想——他们说的每一句,他都爱听。
五金店的师傅蹲在三轮车边收拾工具,插了一句:“我给镇上换了二十年炉子,头一回见是小辈掏钱的。”
“师傅,您受累。”沈聿赶紧说。
“不受累。”师傅摆摆手,“这活儿干着,心里舒坦。”
沈聿站在原地,端着那碗没蛋的汤,又气又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和好。但这是这两天,他妈跟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顾临。”他端着碗,蹲到顾临旁边,“我妈给你卧蛋了。”
“嗯。”顾临说,“我看见了。”
“我妈给人卧蛋,是认人的。”沈聿说,“小时候,只有我碗里有蛋。”
顾临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好喝吗?”沈聿问。
“好喝。”顾临说。
沈聿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下午,新炉子派上了用场。
沈秀兰用它烧了一锅水,又蒸了一笼包子,火苗蓝汪汪的,旺得很。来买包子的李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秀兰,换炉子了?这炉子好,一看就省气!”
沈秀兰“嗯”了一声。
“谁给你买的?小聿?”
沈秀兰手上顿了顿,过了两秒才说:“……家里头,给换的。”
“家里头”三个字,她说得含含糊糊。李婶也没追问,提着包子走了。
李婶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沈聿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三个字:有出息。
沈聿鼻子一酸。
沈聿蹲在后院门口,听见这句“家里头”,鼻尖一酸。
他妈这个人,一辈子不肯占人便宜,也不肯欠人情。她说“家里头给换的”,就是把顾临,算进了“家里头”。
他转头看顾临。顾临蹲在他旁边,正在擦手上的油灰,好像也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初三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顾临的手机响了。
顾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走到后院去了。沈聿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的背影——院墙外头有人放炮仗,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卷起来,落在他肩上。他握着手机,说了很久,背影一点点绷直。
沈聿的心,跟着那根绷直的脊梁,一点一点提起来。
顾临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沈聿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平静,越是有事。
“谁啊?”沈聿问。
“我妈。”顾临说,“让我初五回家吃饭。”
“初五?”沈聿愣了一下,“那咱初四就得走。我妈这边——”
“嗯。”顾临说,“我跟我妈说了,初四回去。”
沈聿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顾临说“吃饭”的时候,眼睛没有笑。他从来没见过顾临说“吃饭”说得这么……平静。
“……顾临。”他小声问,“你妈,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不知道。”顾临说,“可能就是,想我了。”
沈聿没再问。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紧,又很快松开:“那咱初四一早走。我送你。”
“嗯。”顾临说,“好。”
厨房里,沈秀兰端着一盆饺子馅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初四走的话,妈给你们包点饺子带上。路上吃。”
沈聿回头:“妈!”
沈秀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但沈聿看见,她系围裙带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天夜里,沈聿躺在棉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写着“少抽点烟,多听小顾的”的纸条,又想起顾临今天接电话时的背影,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说不上来为什么。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热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顾临的方向,低声说:“顾临,初五回来,我给你留门。多晚,我都等你。”
黑暗里,顾临的声音很轻:“嗯。我知道。”
沈聿闭上眼,过了很久,又睁开,补了一句:“……不管你家出什么事,你都有我。”
这一次,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聿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嗯。沈聿,我有你。”
初四一早,天还没大亮,沈聿就把车开到了早餐店门口。
沈秀兰起得比他们更早。灶台上,一袋饺子已经码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壶,壶身擦得锃亮。
“饺子是荠菜馅的,路上趁热吃。”沈秀兰把东西往沈聿怀里一塞,又转向顾临,想了想,说,“小顾,下回……还来。”
顾临弯了弯腰:“嗯,阿姨,我下回还来。”
沈秀兰没再说什么,退后两步,站在门口。
沈聿发动了车。他挂了倒挡,又松开,摇下车窗:“妈,我打完这轮客场比赛,就回来看你。”
“你忙你的。”沈秀兰说,“打球别逞强。上回电视里看你摔了一下,妈心里咯噔半天。”
“那、那是正常对抗!”沈聿急着辩解,又噎住了,最后闷闷地说,“妈,我知道了。”
车缓缓驶出镇口。
沈聿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还站在早餐店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站在晨光里,一直看着他们,站了很久很久。
他转过头,发现顾临也一直在看后视镜。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聿摸了摸怀里那张写着“少抽点烟,多听小顾的”的纸条,又摸了摸副驾驶上那袋还温着的饺子,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中控台上,顾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就一个字:妈。
顾临没有立刻拿。他看了那条消息几秒,又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沈聿也看见了。他看着那条亮起的屏幕,又看了看顾临的侧脸,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慢慢地,又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