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正走到黎冬平的面前。

被黎冬平抱着的那个人意识到背后有人，赶紧转过身，看向张方正。这是一个很清秀的小伙子，个子不算太高，远远地，像高中生。张方正冷眼看着，发现小伙子其实和朝小五差不多大。

他走过去，握住黎冬平的手腕，语气强硬却透露出来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走，和我回家。”

黎冬平任由他拽，却没要和他走的意思。只要他不愿意的事儿，他表面默不作声，但行动已经昭示了内心的拒绝。从前，他为了张方正努力纠正他这个习惯，可如今，他不太想在张方正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他的委屈，张方正从来看不见。

他要和张方正爱一辈子，张方正却逼他去相亲。好像个坏人。

“干什么？”张方正不可置信看着他，“你不走？”

那人挺有眼力见儿，见张方正脸色不太好看，赶紧和张方正解释自己是谁，怎么认识黎冬平的。

说是同事，挺长时间没见过，就抱一个。

张方正听了，转过头看向他。这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安安静静不张扬很省心的人，他就点点头，手往下一滑勾住黎冬平的手，和他十指紧握，缓了缓自己的语调，善解人意似的：“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他对着这孩子补充：“你不知道，黎冬平他平时挺忙，以后有事儿找黎冬平，你打电话给他。”

“我知道呀，我们是同事。”这人回。

张方正缓缓露出一个帅气潇洒的笑容，看着他：“是吗？你叫什么？”

“刘晓韫。”这人回答张方正。

张方正点点头，“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带他回家，你没事儿，我有事儿。”

刘晓韫赶紧说：“好。”

回家之后，张方正沉默地坐在沙发，厨房的药味儿浸满了客厅。他没想到，一剂中药的味儿居然这么刺鼻。黎冬平已经在厨房待了挺久了，还没出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下口。

其实他也不舍得让黎冬平吃那玩意，但是黎冬平有病了，他能坐视不管，不想法子治好黎冬平吗？都说家丑不能外扬，可他想带黎冬平去最好的医院治一治。

好半天，黎冬平还没有从厨房出来。

自从刚才一回来，他告诉黎冬平厨房有熬好喝了就能治标治本的中药，黎冬平就看了他好一会儿，很容易地接受了似的，直接松开了他的手，去了厨房。

直到现在。

张方正低着头，搓了把脸，看到厨房里黎冬平背对着他，似乎没有把药给喝了。

“以后别和他来往了。有些事儿我不说，是给你面子，你自己要注意。”张方正说。

黎冬平不回应他。张方正往后仰头靠在沙发上。除非黎冬平把那碗药喝了，不然他不允许黎冬平等会儿出来从他这离开。

可最近半年，他特别容易靠着沙发或者哪儿，不受控制地犯起困。

一个激灵，他睁开眼，恍惚了好一会儿，门外渐黑的天色终于让他回过神儿。

他才意识到他居然就着沙发睡着了。看眼手机，都快七点了。

低下眼，身上还盖着毛毯。

他掀开毛毯，起来去卧室看了眼。

黎冬平面对着墙面侧睡在床上，胳膊肘撑着脑袋，睡姿很沉静。和小时候一样，那时候张方正睡在他的身侧，为了能随时看着张方正，第二天能醒来装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在你怀里了呀你别怪我的样子钻进张方正的怀里入睡，也就养成了侧睡的习惯。

张方正走进去，坐在床边，微微俯下身，注视着黎冬平睡觉的一张脸。

“以后别和他来往了，听哥的。”

“我什么没有听过你的？”黎冬平闭眼道。

“你去非洲，这事儿，没听我的。”

“……”

十分的安静，似乎能听到窗外风声。

“你喜欢男人这事儿，我有错……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张方正挑开黎冬平的刘海，柔声道：

“怪我太帅了。哈哈，这样，现在开始，你怎么喜欢我的，全告诉我。喜欢一个人，那感觉确实藏不住，而且不能憋，憋久了容易出问题……对了，你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黎冬平沉默。

“我也不是非逼你马上就改，一步一步来。先喝药，过几个月不见效，再试其他办法，可以报个训练班什么的。这毛病能改，改完也没后遗症，但你得相信自己一定能纠正。我之前听你的戒酒，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而且我能说戒就戒。你看我是不是滴酒不沾了？”

张方正看黎冬平不出声儿，本来就觉得自己以退为进的话很有道理，现在更是觉得自己打动了黎冬平。不吭声不就代表着没法儿反驳吗。他摸了摸黎冬平的脸。

“不管你什么样儿，我都陪你。治疗的事儿我安排，你听我的去做就行。”他脱了衣服，上半身只有一件毛衣，心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躺在黎冬平的外侧睡下，沿着床沿勉强把自己的身子塞进了这张床。

他确实是关心黎冬平，也做好了自己可能一辈子没有小孩儿的打算，所以他把黎冬平当做亲生孩子。可他避免不了地却在各个方面，无意识或大或小地忽视掉了黎冬平的一些需求。譬如，给黎冬平换一张比较大的床。

他搂过黎冬平的腰。

黎冬平的呼吸依旧平稳。

张方正犹豫会儿，对黎冬平说：“我现在抱着你，你有反应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非常正常？你只是崇拜我，像我对你爸一样，但你误以为那是喜欢？”

“嗯。”黎冬平淡淡的声音。

“……什么？”张方正没听清似的。

“哥。”黎冬平黑暗里缓慢睁开眼，“我不爱你了。出去吧，刚才喝完了中药，里面是不是有催眠的成分，有点困了。”

半晌，张方正的声音才有点古怪地从黎冬平的背后传来：“是吗？你困了？那我走。”他从黎冬平的床上爬起来，找了半天踩上拖鞋。

出来后，他走到厨房的门口，插兜倚着门框，脸上没有表情地看着已经被黎冬平收拾干净的厨面。收拾得这么干净干什么，没把他这儿当自己家？

摸到兜里的香烟盒后，他转身就走了出去，蹲在院子里的四季桂下，觉得没滋没味儿的，就抽起了烟。

黎冬平说不爱他了。

不爱他，而他是男的，也就意味着黎冬平对男的没兴趣了。好事儿一件。

他在外边儿抽着烟，屋内的黎冬平却一滴眼泪快速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