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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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扶持李荣,张太后自然还要关心天子的死活——因为还没断气,张太后在各方面都有克扣,又打发了人来看看。
这日,冯嬷嬷亲自往暖阁中送了药膳,不过在路上碰见了张定真,架不住她的央求,便带着人来了寝殿中。
只见张定真捧着汤药上前,轻轻唤了声“表哥”,学着温臻嘏样子用银针试毒,也学着她的样子拿着勺子柔和的送到天子嘴边,目光流盼,似乎在诉说着想说不能说的绵绵情意。
温臻嘏盯着张定真的一举一动,知道是对方没有做什么手脚,心中松了口气,正立在一旁防备着,便见天子转头躲开药勺,缩在里侧有些委屈的望着自己。
温臻嘏愣了愣,饶是她知道实情,也被分辨不出天子这眼中的委屈是真是假,提醒自己这是假的,随即小步上前,伸手就取过了药盏,缓缓道,“张家小姐,圣上只忍臣一人,还是由臣来喂吧。”
七月仲夏,张定真往这跟前一站,就出了一身汗,见其过来,也不想再劳动自己,便站在旁边哀哀切切地哭诉着自己的关心和心疼。
温臻嘏在身后两人的注视下,用帕子擦了擦天子嘴角,“圣上要缓缓,才有力气用膳,内殿药气重,还请两位去屏风外坐等着罢,免得扰了圣上的休养。”
张定真这会儿身上已经被汗粘的不适,看了看恹恹喝药的天子,虽有不舍,但还是抹着泪儿,便去外面的椅子上守着了。
冯嬷嬷看着天子还是那副病气缠绵、不见断气的老样子,眉头紧锁,转头吩咐殿外的太医进来,“你们这方子用的药材还有罢?若是不多就赶紧换个方子,不要延误了圣上的病情,不论行不行的都请用上来,只在开方写药时别忘了谁才是自己的主子。”她有意加重了最后这句。
院正跪在地上不敢言语,只在心中抓耳挠腮地想要换什么方子,可并无什么可换,无非用的金参、灵芝、当归等都是滋补的药材,他声音发着抖问,“嬷嬷觉得应该缺少什么药材?”
冯嬷嬷望着他,想起此人没有什么大本事,凡事都让下面的人拿主意,无功无过,是以宫城内无论人员怎么变动,这人一直都在留在太医院重要的位置上,此人深谙“凡事不出头,明哲保身”的道理,在这关键的时候,还跟她玩这一套,冯嬷嬷心里一阵不爽,过了半晌,忽然笑道,
“院正大人,你可别忘了是你诊出天子只有一口气吊着的,这最好是真的,不要出现误诊,太后第一个发落的就是你。”
抬眼看了内殿中一遍,清冷萧索,日常没有内监来服侍打扫,夜里也没有亲人来关心照料,吃食上她们也多有克扣,这连被废妃嫔的屋子都不如,怎那口气就这样难散?
除了是那精细的药,再也找不出其他的了,冯嬷嬷脸色一沉,目光中带着凶光,“院正大人不要思量这,又思量那,所谓有舍才有得,你若是打不定主意,开不好方子,便早早退下去,腾出位置来。”
张定真一门心思的想着天子,没有注意到冯嬷嬷话里的机锋,以为两人在商讨天子的病情,慢慢擦干眼泪,怔忪道,“嬷嬷说的极是,要不......让太医院的其他人来?”
院正埋头跪地的目光闪了闪,知道自己头顶的乌纱不保,一时悚然起来,暗自狠一咬牙,立刻跪地应承下来。
紧张的气氛中,温臻嘏无奈又好笑,根据天子的示意,在背后几道视线的注视中,拿了洁净的细棉布子给天子擦拭着额头的汗,是故意逼出来的冷汗,喂进嘴里吃的东西也是极少,这几日下来,面颊已然瘦削不少。
温臻嘏放下筷子,亲盛了一碗飘着些油花的鱼汤,劝道,“圣上也难受是不是,这汤你也是爱吃的,还请多用些,不然身上哪里来的力气。”语气是关切的。
李崇晞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张嘴喝了两口,便任凭怎么劝也是不开口了。
冯嬷嬷像是满意了,点点头,拉着还在责怪温臻嘏服侍不周的张定真离开了。
暖阁中终于有了难得的清静。
只是这份清静在夜晚时被突然打破了,和李崇晞不同,温臻嘏虽然话是说着那些天子门生没事,但她心中仍是苦忧,陪着他们熬着,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五日来她除了坐着打过盹儿,今夜是她睡得第一个整觉,是以,她睡得极早,也是极沉。
这夜,熄灯后,李崇晞从被衾中伸出了手,覆上了她搭在软榻上的柔荑,然而没过多久,某种来自危险的潜意识触动,他立刻收回手,佯装朦胧地睁开眼。
果不其然,床榻边微微一沉,一道曼妙身影披着长披风,爬了上来,摘下兜帽时,长发如瀑飘出满室的花香,随即女子羞怯的声音响起,“表哥别怕,是我。”
李崇晞眉心一紧。
那赫然是张定真。
幸亏他千钧一发之际收回来眼中的凌厉和斥责,否则他白日里的伪装就会出现破绽了。
张定真微微松散了披风,手里拿着颗东海明珠,将床榻间照得满是柔润的光,她盈盈跪在床榻上,粉色的绫罗衬托的肌肤胜雪,着轻薄的衣衫,显出了肩颈到锁骨那诱人的弧度。长发和衣衫皆是用了熏香,这会子芳香弥漫,若隐若现地带着迷,带着醉,与她平时的端慧守礼不同,这种反差可以令世上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都心旌摇曳。
更不要说是被她用过缠枝香的天子。
李崇晞下意识看了眼软榻上的人,但眨眼的功夫便收回了视线,“你是谁?为何要来这里?”
张定真的面上羞涩妍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似乎两人之间情深似海、郎情妾意,以及对他内心记忆的假定,然后缓缓抚上了李崇晞孱弱无力的手掌。
——他的病是装的,便是看上去的瘦和弱,但根基仍在,与京师中真正的文弱书生不同,是宽厚又结实的,甚至上面的薄茧也彰显了他的男子气概。
“表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张定真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边,笑道,“你与我是定过情的......你之前对我爱护有加,纵使我要拿天上的星星也没有不答应的......真儿自然是来找表哥再续前缘。”
李崇晞看着张定真,心里对那香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猜测,却不想与她周旋,手臂一紧就要抽回来。
“表哥先不要排斥,如今你只是记忆受损忘记了我,”张定真握紧了他,微笑道,“只要你能养好了身子,便也能慢慢想起我来的。”
柔光之中,李崇晞掩下明昧不定的目光,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冷声道,“你骗人,是不是那疯婆子让你来的,你是要害我。”
张定真微微愕然,继而失笑道,“若不是太后,表哥还能有吃有喝有住?还能吃药养病?你睁开眼看看这里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我既然能这样来找你,还不能证明咱们才是一头的吗?”
李崇晞向后挣扎,张定真顺力俯身几乎贴在了他身上的被衾上,纤纤素手从他的指节向手臂上一点点攀附,
“表哥,我是你的表妹,你的病会慢慢好的,就算是好不了,你也应该记起我,你是天子,万万人之上,这样的权势地位,却不沾酒色,不贪钱财,不恋温香软玉,纸醉金迷中你洁身自好,连着寝殿中都是清一色的内侍......这是因着心里只有我一人的,这还不够吗?”
她的手指慢慢靠近,然而就接近他脸颊的这一刻,李崇晞蓦然抬手将她爬上来的手臂一打,掀动被衾让人滚了下去,紧接着侧身一盖,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防备和凶狠。
张定真在地毯上呆呆坐了半晌,其实李崇晞甩的很有分寸,特意远离了温臻嘏熟睡的软榻,却也让张定真一抬头就能看见人。
她的手按在地毯上,错愕着皱眉,“圣上——”
李崇晞仍旧是凶狠且仇视地盯着人。
突然张定真低低笑了起来,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错愕着喃喃,“圣上不是那吃斋念佛的和尚,却比那和尚还要清心寡欲,这实在是有违常理,这种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却全心依赖温臻嘏。”
——这并非是使用缠枝香,她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是思索之中的不解与困惑。
“你要是只对我没有感觉,那还好说,人总会是有不同喜好的审美;花楼、书寓,我知道有不少达官贵人是喜爱小倌的,但他们终究是将人当作一个解闷的玩意儿,随手便能丢弃,转头就能忘却;但你若是在失智中只想着一个人,而那人恰要还是个面容俊朗的男子,这就很奇怪了。”
张定真顿了顿,站起来接着明珠的光晕打量着温臻嘏面,神色一时很是复杂,
“圣上不要真是有了什么不能割舍的特殊癖好。”
她瞧着今次的蛊惑算是不能成了,便收了明珠和披风,匆匆对天子露出了个和善宽厚的笑,“表哥,我下次再来看你,你记得多看看我啊。”说着踮着脚离开了。
李崇晞一直等到龙榻上的香气都散尽,才呼地一声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转头望着躺在软椅上闭目的人,目光中带着暧昧和心虚。
在他起身擦净了手,回身经过软榻时,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人的刹那,李崇晞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对方蹙了蹙眉。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温臻嘏为何蹙眉,整个人滞住,直到他移开身影,无声地坐在床榻,那人才慢慢舒展了眉眼。
昏暗的光线中,李崇晞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于沉默中静看了对方半晌,苦笑道,
“师父,你就这样怕我?”
他静寂得像个石化的雕像。
逼迫自己忽视掉那点子微不足道的失落,从纷乱的思绪中去思考自己昏睡的原因。
他肯定是张定真对自己使了手段,只不过那几天,或者说是关键的时候,他去了西苑,唤起了原本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与张定真计划的过程差了十万八千,而他的体弱痴傻却正好押对了结局,要不然张太后也不会轻易就信了。
多亏了张定真,让他知道,梦里那种时间回溯带来的情,不是因为师父在他身边被勾起,而是因为那情早就先人一步埋藏在他体内。
所以,他是在给人当徒弟的时候,就有了那种不好的念头......
这一瞬间,李崇晞抬眸,对方就在他真实可碰的地方,这样近,这样没有防备,抬手就能碰到。
——如果李崇晞没有看见对方鬓角的几丝白发,那或许会成就一副呼吸缠绵的画面。
所以李崇晞伸手碰到了温臻嘏另外一侧垂落扶手的柔荑,取走了那枚折扇,轻轻一抬。
肤若凝脂,纤柔洁白,温臻嘏似有所感轻轻蜷缩,只见李崇晞托在掌心,琉璃样的瞳孔中迷恋和痛苦交错。
温臻嘏想动时。
下一刻,李崇晞将手背托到唇边轻轻一吻,如同蜻蜓点水,随即抽手起身,缓缓没入了新的被褥之中。